火车站的天棚还留着昨夜雨的气味,铁轨上起了微光。小燕背着旧行李,手指在帆布肩带上磨出一道亮痕。她不急不慢地把口罩往下拉了半截,冷风把湿气吹进耳朵,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像钟表一样,有节奏地敲。站台那头,一只乌在电线杆上歪着头,叫了两声,短促而干。
村口的土路软得能咬住鞋底。她走过被晒白的门楼,门框上的漆已经裂成鱼鳞。邻居老马站在门槛上,烟还没掐,眼角褶子里有几粒露珠。老马见她,整个人像被一道阴影拉回去似的,声音粗短:“啊,是你啊,燕子,咋回来了?屋里没人说一声。”
小燕没笑。她把行李箱放下,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箱沿,像在确认声音是真实的。她说话慢,像在分词每个字:“回来了。想看看。”
老马的手指在烟蒂上磨了两下,再点着烟,烟雾上移,遮住了他下巴的震颤。他挪挪步,把门推开一点,声音像生了锈的锁:“房里冷。你进去吧。别把旧事翻出来,别受了伤。”
屋内真冷,炉台空着,灶灰里有蜘蛛网。光从窗户的玻璃缝挤进来,落在桌上一杯冷透的茶上,茶面有一圈油花。她伸手指了指窗台,一层灰上留了她的指纹形状,像是一个小小的地图。她把指纹抹平,像是在平息什么。
她翻箱倒柜,动作不大,像挖探土层。抽屉里是些旧纸票、坏了扣子的衣服,和一只小铝盒。铝盒边缘被擦得发亮。她停住,呼吸突然短了几拍,手指落在盒盖上,指节泛白。她用指甲掀开,里面有一张照片,边缘被火烧过;照片上一个小男孩笑得很宽,眼睛亮得像被阳光钻透。
照片的正面有人用力划了几道,划破了小男孩的一只眼睛,纸被划得松散。她翻到背面,笔迹是她熟悉的,却已经很斑驳:别告诉她,他不回来了。字里有停顿,好像写的人在哭。她的手一颤,照片滑出,落在桌面上,声音细小却清晰。
她站着,像被冷水浇了一下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。老马的烟在门口晃,声音从外面传来,低而干涩:“那年冬天,走了。没人说真话。怕你知道,也怕你不知。”
小燕愣住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想把话吞回去。片刻后,她说,声音更低:“是谁写的?”
老马转过头,眼神突然柔了,语速反而变慢,像是在量词句:“是你妈的字。她写了又撕,撕了又粘。那纸上有奶味儿,有烟味儿。她后来每天坐在灶边,看着窗外的路口,一眼都不离。”
话说到这里,屋外又响起乌的叫声,近了,像是在门檐上搁了几个重字。小燕蹲下来,把照片举到离脸不远的地方,光在她眶下打转。她没有哭,声音却有了裂痕:“为什么没人告诉我?”
老马咳了一声,像咳出一段旧账。他的手指颤着,指甲里有泥:“你爸怕你走不出这村。你妈说瞒着你是好事。可好事有时候也会扼住人的脖子。”
她把照片塞回铝盒,手掌压得疼,像要把字模进去。站起的瞬间,她的影子撞上窗框,细长而歪。门缝被风顶开,带进土腥和晚饭的味道。她转身,迈出门槛,脚步轻却决绝。老马在后面叫了她的名,像丢出旧布条:“燕子——”她没有回头。
门在身后合上,声音干脆像刀刃。院子里的乌飞起,扇动着黑色的翼,带走了窗台上最后一层灰。她胸口那条隐痛像被撕开一个新口子,出了一点血,温热而鲜明。她把指节压在胸前,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。她没有看屋里的灯是否还亮,她知道有些人和事情,亮着更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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