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雨像细碎的钱币，一枚接一枚，敲在青瓦上发出干净的声响。柳胤把身体贴在屋脊，手指沾了瓦片的凉，像是摸到一块旧碑。灯光从宴会厅的窗棂里投出，方格子一个个像在数人的呼吸。风里带着烛油和檀香——这是他们最稀有的掩护。

老宋从背后探过头来，声音粗短，像磨损的锉刀：“看清楚路。两步一停，别像条马上跑的狗。”

柳胤微笑都没挂上脸，只回了两个字：“知道。”他的手伸进风缝里，摸到一根铁钩，钩子是温的——刚被人用过。屋檐下的木屑还在，像未说完的句子。

下降时他注意到窗框上的一撮灰，是最近擦拭过的痕迹，第二排烛光有一个回旋的斑驳。每一处不合常理的清洁都像人留下的呼吸证据。柳胤的动作像翻书，速度有节，有习惯的松紧。

厅里热得像个被子，香气裹着笑声。宾客们的谈话是远处的海浪，听得懂意思却抓不住波峰。沈夫人坐在长椅的尽头，手指轻敲酒杯，声音低而有序：“今晚是纪念。”她说话像在摆放瓷器，每个词都不会碰到另一个词。

柳胤穿过人群像穿过织物的针脚，老宋在后面低着头，时不时蹭出一声嗤笑。他们交换眼神，不用言语。柳胤靠近密室的门，门缝里滑出冷气，带着纸张和木头旧年的味道。

打开暗格时，手指触到的不是冷硬的金属，而是一块小小的木盒，表面磨得发亮。柳胤抽出时，心里暂时空了一下——木盒里是一枚玉玺，旁边夹着一张小纸条。纸条上用小孩子的笔迹写了四个字，字间歪斜，像跌了一跤后站起来的样子：阿柳别走。

这一瞬间，宴会的喧闹像被手掐住了喉咙。柳胤的手眶里涌进一股急促的热，眼底不是泪，是旧日残影。老宋的呼吸停顿了很短的一秒，声音变得更低：“混账，谁放的把戏？”

他知道那不是偶然。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胸口，疼得清晰。柳胤把玉玺紧贴胸口，像握着一个秘密的温度。外面的雨更猛了，瓷杯被敲了一下，玻璃里映出他脸上的轮廓——有些生疏。

忽然，厅外的门没有被开，却有脚步声从回廊尽头靠近，脚步沉稳，有人每一步都不与地面争吵。柳胤把木盒塞回怀里，声音极低：“不要出声。”老宋的耳廓绷得像鼓，舌头在齿间磨出一种粗糙的安静。

脚步停在门口。门缝下钻进一束光，割开地毯的暗影。一个人影靠近，站在柳胤背后，呼吸很近。那人轻声叫了一个名字，像放下一枚棋子：“阿胤。”

柳胤的肩膀僵了一下，手心里的木盒意外滑出一角，露出玉上刻着的篆文，像一张旧地图。那人的呼吸里有烟草和雨水混合的味道。他没有拔刀，只说：“你欠我的，不只是东西。”

灯光把两张脸拉长。柳胤听见自己心里一个被遗忘的门被推开，空气里所有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同时翻了页。雨声在窗外落下，像命运在数数目。柳胤半个身子转过去，眼神带着冷静的裂口——既想冲，也想原地听完。屋里，木盒在他掌心跳动，像心脏。

门缝下的光突然被人压深，房门像一把慢慢合上的剪刀。柳胤的手指在木盒上留下一个湿印。那是他的印，也像别人等待的回音。话还没说出口，房门“喀”地一声，外面的人在门外按了个节拍，声音里藏着笑：“你终于回来，阿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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