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台老收音机，微微跳动。桌上散着一摞照片，都是手机截屏：她的朋友圈，时间线被裁成一页页方形，像一座小小的博物馆。打印机在角落里喘气，把纸张一张张推出，纸的边缘还带着热气。

林言用拇指摩挲着一张照片的边角，那是她在秋天的窗边喝柠檬茶的照片。画面里她半眯着眼，笑得不大声。林言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线条，是从旧毛衣上拆下来的线。他把线圈在指间，好像在绕一件要保存的东西。

门被推开。顾海站在门口，身上还带雨点，裤脚沾着泥。顾海的声音像楼下摊贩喊单，直接又略带嗓音的嘶哑：“你这是做什么？开小型档案室？”他的眼睛扫过墙上贴满照片的地方，像在数人头。

林言没有回头。他把一张照片平贴在墙上，指尖贴着照片的右下角，按了按，动作温柔得像放一枚硬币：“复制。”他说得很平淡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手指有一点颤。

顾海走近，站定，嘴角带着几分不耐：“你这就是一直藏着玩的把戏？人走了，你就把她拼回来？”他的语气里有粗糙的好奇，也有不加修饰的嘲笑。

林言抬头，望着顾海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眼底收着疲倦：“不是拼。是——留影。”话像被压在喉咙里，出来时分成两段。顾海嗤笑一声，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门框，裂开的漆屑像鳞屑落下。

两人对峙，房间里只剩下纸张与机器的噪音。林言拿起一张最新的截图，上面她写了句很短的话：“在路上。”下面没有点赞，没有评论，只有时间戳。他用口气轻轻地念出那三个字，像背诵日期。

顾海看得见林言的手指渐渐冷了，他的声音慢下来，变成了街坊口里的直白：“那她呢？真的在路上，还是已经下车不回来了？”这句话像是一只湿手，按在了房间最柔软的地方。

林言没有回答。他把那张“在路上”贴到最显眼的位置，指甲沿着照片的玻璃面描了一圈，像是在找路。然后他从抽屉里掏出手机，点开一条旧聊天记录，屏幕上只有一条语音。声音是她，笑得轻飘飘的。林言按住阅读，房间里立刻被她的笑声占满——却像被倒带过的录音，空洞且清冷。

顾海退了一步，声音降下来，尽量放温和：“别这样了，兄弟。你这样——”话到嘴边，戛然而止。他看见桌角有一张旧票根，上面写着两人的名字和一个未用的小说时间。票根被折成小舟，船头还带着他没拆开的口香糖痕迹。

林言慢慢从墙上撕下一张照片，是他们最后一次合照。照片背面有她潦草写的一行字：别回头。他把照片翻到正面，嘴角抽动了一下，没有笑。环绕着照片的胶带留下半透明的尾巴，像伤口结疤。

他把照片贴回去，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，最后用笔在照片边缘写下四个字，字迹有些歪：“我知道了。”写完，他把笔轻轻放在桌上，握手机的手松开，像是把握住什么也放下了。

门外开始下雨，雨点敲在窗台上，声音整齐而冷。顾海背过身，鞋跟在地板上发出短促的声响，像是最后一块可以移动的石头。林言抬头看着那面被贴满记忆的墙，灯泡在头顶一闪一闪，像是在计算时间。

他走到墙前，指尖又一次触到那张写着“别回头”的背影。他轻声说了一句，声音里没什么波澜，但每个字都像刀：“我把它都复制下来了。怕有一天连你也忘了怎么笑。”话落下，墙上的照片好像都安静了。外面雨停了；在玻璃上，一滴水慢慢滑落，正好顺着照片上的她的发梢，滴到桌面，啪的一声，像是一个答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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