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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营口缝里挤进来,带着雪和马粪的酸味。毡门被推开,冷气像刀片贴上她的脸。林月站住,手里还拢着城市里赠的绣帕,帕角湿了半截,她把它塞回怀里,动作太小,却在寂静里发出布料摩擦的细响。
帐内没有华丽,只有几张兽皮和一口青铜碗。草原之主坐在低矮的方桌后,膝上搭着一匹未系的缰绳。他的眼睛在暗处像两粒石子,先不看她,只看着碗里的热气,指节粗糙,缝着一道白线的老茧横亘在食指根部。
他先开口,声音干净得像带了沙的木头:“坐。吃。”
林月坐下。她的语速是城市里的习惯,先抿了一口汤才开口,尽力把礼貌放低,让它不碰到这间屋的风:“多谢大人款待,我——”
他不等她说完,伸手把一块烤羊推到她面前,嘴角没有笑:“吃得惯不?”
惊讶在林月脸上掠过,不是因为粗鲁,而是因为那句话像平铺的命令。她拆下一块肉,咬进嘴里,嚼得慢。外面风把雪打在毡上,像有人在不停地敲门,敲得人心窄起来。
吃到二分之一,桌子一角出现一条小包裹,被折得小巧,边上还系着灰色的线。林月的手在桌下停了一下,像是被电了一下。包裹的布面上有熟悉的绿色花纹——她小时候母亲针线盒里那片碎布。
她的视线绕不开那花纹。记忆像被扯开一处旧伤,线与布的摩擦声在胸口响。手伸出去,但收回又像被谁按住。
草原之主把包裹推向她,动作依旧干涩,像在交一件物件,不是在给人温暖:“你母亲的。”
这三个字像冬夜里突然熄灭的火,热乎的汤在她嘴里冷成一摊。林月的手颤着接过,布里有淡淡的樟脑味,像从前屋里抽屉蓋开的那一口。她抬头,声音细却不颤:“她——她真的……”
男人低下头,指尖在桌沿画了个圈,声音里没有多余修饰:“死了。屋里没人,只有狐狸和风。我翻过来,留着。”
林月的呼吸漏了一拍。她记得被赶出家门时母亲的背影,记得那夜屋檐下一双手在篝火边结针线的清亮手势。她把布摊开,里面还有一小张折得旧得发黄的纸条,上面字迹颤抖却熟悉——母亲的字。
她的眼泪一个慢动作地溢出来,先是不敢落下,最后还是真切地坠在掌心,湿了布。周遭一时间像抽掉了空气:人的呼吸、马的哼声、炉火的劈啪都顺着那湿点变得沉重。
草原之主看着她,第一次,视线里有了动静,不是温柔,就是一个人试图记住别人的痛苦。他把手伸过来,手背上有一道横过腕骨的老伤痕,皮肤比面上的光滑,却走形着粗粝:“拿着。别让风糟蹋了它。”
林月把布紧紧捧在胸口,像捧着最后的证据。她说不出感谢,口里只能吐出一句已经太干的名字:“母亲……”
门外忽然有人喊,声音被风刮得生硬:“主,北岭有动静,旗帜在烟尘里走过。”
话还没落,他站起来,毡门被风推得啪的一声。草原之主的轮廓在门边拉长,像一柄被拔出的刀,背影没有一点迟疑。他转头看了林月一眼,声音简单,像布条被扯断的那一瞬:“明天随我走北岭。”
林月的手心里,母亲的字迹被指尖揉成褶皱。她想把布贴在脸上,想把那些字念给夜里的风听,但风先一步把毡帽掀起,带走剩余的温度。她说不出话,只觉得胸口有东西裂开,像被雪碾过的草丛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
他转身时,背影留下一条长长的影子。门缝里,雪像刀子一样割来割去。林月站起,脚步沉了,母亲的布在掌心留下一个圆形的湿印,像是一个不肯散去的烙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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