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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下着细雨,玻璃上成片的雨珠像被风拨动的琴弦。陈瑜站在门廊,手里攥着公交卡,指节发白。她看着门牌上两个鎏金小字——周家,像是看着别人的地名。屋里亮着灯,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,温得像一只掌心,但她的脚步并不敢上前。
开门的是周子楚,一手拿着外套,笑不甚真切。他的笑像旧钥匙,转动了门,却没打开什么。声音是粗的,带着北方口音,像鞭子抽下去又回弹:“你来了?进来吧,别站那儿淋湿了。”
屋里布置得安静、克制。墙上是一排黑白照片:年轻时的周老先生和一位女子并肩而立,光线把他们的脸削成两个剪影。茶几上有一本翻开的相册,照片上的孩子在戳着泥巴,笑得毫不设防。陈瑜的眼底忽然热了一下,她垂手进门,把伞尖靠在鞋边。
周伯川坐在沙发上,身板小得像一只老松鼠,穿一件灰色毛衣,手里夹着烟,但不点。说话是温和的,像有人刻意把镰刀钝化:“坐吧,别站着,你肯定奔来累了。”他眼皮半垂,嘴角有淬过盐的笑意,那笑不急不缓,却把人看得透彻。
陈瑜坐下,双手叠在膝上,声音低而有力:“伯父,晚上好。”她说“伯父”时音节轻,像是在舀水,不想惊动什么。
周子楚在一旁掂杯,插话像把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池塘:“妈还没回来?回头别喝她泡的茶,太浓。”他嘴里的“妈”像是惯用的替身,转头丢了个眼神给父亲——那眼神里有责怪,也有不耐烦。
周伯川只是看着儿子,目光里藏着两个年代的灰尘。他转向陈瑜,伸出一根指头,在茶杯边缘敲了两下,声音清脆:“你喜欢安静还是热闹?我年轻时常在外头开会,回家只想听静音,后来才知道,静默里也能长东西。”
陈瑜闻声,笑了,她的笑是短句,像一个词:“我喜欢安静。”这句话像把门缝又微微关上一点。她把包放在脚边,用指尖摸了摸手机壳,屏幕里仍是周子楚发来的昨夜字条,字迹里有拼命的温柔。
谈话慢慢沉淀,墙上钟的秒针走得清晰,每一下都像鞭子抽到某个将被揭起的旧处。周伯川忽然把手伸过去,像整理桌上的一页照片,指尖却碰到了她手背,温度平常,但触感里带着占有。他的声音低了:“你知道你和他小时候最像的,是哪一点吗?”
陈瑜摇头。周伯川的指节细动,眼里有灯光的反光,像鳞片闪了一下:“懂事。都太懂事。”话说完,他把相册合上,合得有分寸。
屋里静了三秒。外面雨声像被收进了一个杯子里,不再扩散。周子楚靠在门框上,咧开一口无所谓的笑,声音像拖鞋踩在木地板上:“别拿她和我比,行不行?她赶紧说要不要一起吃饭,别在这儿做两家人的葬礼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在锁芯里转得过度清脆。陈瑜嘴唇紧闭,手背的血管跳了一下。她突然站起来,椅子擦地的声音脆得像骨头。“我……我先告辞了。”她步子轻,却像在拉长一根弦。
走到门口时,周伯川起身,站得比她想象中近。灯光把他的脸投出一圈薄薄的影子。他没有伸手去拉,也没说再见,只把那本相册压在胸口,像是在握住某块不让人拿走的碑石。门打开,雨灯映在门楣上,像泪。
陈瑜回头。周伯川抬头,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可名状的温柔:“外面冷。若是累了,就来坐会儿。”话像是邀请,也像是告诫。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,一声锁响,像是给空气上了封条。
她一脚踏入雨里,伞下的空间忽然窄了。背后屋内的灯还亮着,像一张没有说完的脸。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,那一下里有一种空旷,像有人把她的名字和她分开了。雨打在伞上,是急促的、单音的。她握紧伞柄,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像从很远处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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