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老窗的缝隙里爬进来，像被风吹皱的一页旧练习纸。厨房的桌面上放着一壶凉了的茶，茶杯外圈有一道深褐色的干痕，像年轮把时间刻在日常里。她坐在窗边，围裙褪色，手指关节上有细小的血管，像旧地图上的条纹。

我站在门口，鞋跟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用指尖在一页折得发亮的生字卡上描画着笔画，动作熟练却又像是在听不清电台里断断续续的歌。她的唇动，但声音微弱，像是透过一层旧纱布的指令：“先横，后竖。慢一点，别急。”每句话都短，像下棋的招子，落下就稳住。

记忆像她手里的纸。那时候我的手小，笔也小，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，把笔杆夹在两根指头之间，拇指沿着我的指节推着。我能闻到姜糖的甜味和她衣袖上煤烟的味道。她低着头数着：“一横。一竖。像桥，就好了。”我把“桥”写成了猫，她笑出声来，手指轻轻弹我的鼻尖。

现在她的手有了新的节奏，颤得细碎。她念起字来，一半是节拍，一半是记忆的空档。那页生字卡上，我小学第一课抄下的“山”“水”“我”，字角被挤成了褶子。她指着“我”，唇齿分开两下：“这是什么？”声音平静，像在读天气预报。

我伸过去，想接过纸去补上空白。她却突然抬头，眼睛里有光，但光不为识字，只为认人。她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，指尖冷，摸到我手上的一道旧疤。像是突然找到了一样，她笑了，笑里有点没头绪的骄傲：“还是你那道伤痕，像条小河。”

门外传来父亲的脚步，门栓声响短促。他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院子里风的粗糙口音：“别在那儿发愣，喝口热茶。别把细活儿都交给她。”他的话像铁钉，钉在厨房的空气里。

母亲听见，嘴角抽动，像想把某个句子缝回去。她把生字卡折起，指节用力，纸的折痕咯咯作响。父亲坐下，手掌抹了抹裤子，又看向我，用他特有的粗声细语，带着乡下吞吐的短句：“你外头那么多年，读书读秃顶了没？吃饭了吗？”每个字都碰撞桌面，落下有声。

我答不上来。空气里只有她的指尖在纸上又蹭了一遍“我”的笔画，像是在试探。然后她忽然念出我小时候的乳名——一个尘封的、带着稚气的音节。声音极小，却穿过时间，打在我胸口。那一刻，母亲的脸像一张老照片，里头每一道皱纹都亮了。

她把生字卡递给我，手有些不听使唤。纸边处有一处新撕的口子，像被牙齿撕过的布。她的指尖在那处停了很久。然后她低声说，像在给自己上课：“你把名字写在我手心，我认。”语气平静，没有请求，也没有命令。

我把手伸过去，她用力按了一下我掌心，像要把我压进记忆里。随即，她把那页纸揉成一团，动作干脆，纸在指间发出碎裂的声响，掉在桌子上，散成一片没有字的白。厨房里只剩下茶杯，时针，还有她按在我掌心的余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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