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连着下了两天的雨，薄薄的光从卷帘缝里挤进来，落在茶几上的老照片上。灰尘在光里慢慢游动，像是一直没被打扰的呼吸。陈晏把一个锈色的铁盒放在膝上，盒盖有几个指印，被他抠得温热。

他一张张摊开照片，手指沿着边缘划过，像是在读旧伤。屋里有酱油的味道，蒸汽从厨房里冒出来，钟表发出规矩的咔嗒。最里头有一张拍立得，角落折得很狠，背面用圆体写了两个字：小影，1998.05。照片上是一个枕着父亲手臂睡着的小女孩，头发被压成一束，眼睛紧闭，睡得像要消失。

门口传来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，赵建军站着，手掌上还带着机油的光。他盯着桌上的照片，目光短促。短句。低而又干的，“别翻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多，但有份厚重像砸在桌面上的平底锅。

李秀华从厨房端着三只小碟子出来，动作慢。她把茶杯放下，茶杯磕到瓷边发出清脆的一声，像是故意安排的停顿。她的语气和她的手一样，有着控制的力度。她看了照片一眼，脸上的表情像是经过提前排演的，“那些都是以前的东西，别乱翻，会让人不舒服。”

陈晏的手还搭在照片上，指尖触到拍立得的醋色。声音很平，却带着故意的冷，“那是谁？”他没有抬眼。父亲的下巴动了一下，像是咽下什么。母亲的手指在茶杯把上绕了两圈，杯里的热气把她的指节映出一点红。

父亲先开了口，字短，像是敲板，“不是你认识的。”他站得直，肩膀像是背着一件旧外套，收放之间只剩硬朗。“你别多想。”

母亲没有立刻反驳。她把一根头发从围裙里抽出来，拈在指间，看着窗外的雨，“你小时候病得厉害，那阵子午夜福利视频都乱了套。她来过家里，呆了三个月。”话到这里她顿了顿，声音里有一条细长的缝，“我给她做了饭，给她洗了衣服，晚上她会把小手塞进我的被角里，说‘妈妈，你会不会走。’我当时笑，说不会。”

厨房的水声在这一句后猛地大了起来，像是要冲掉屋里所有的沉默。陈晏的心口像有人按了个扣子，扣子松了又紧。他的指甲沿着照片边缘磨出纸屑。父亲的一个小动作暴露出迟疑——他伸手去拿那张照片，又缩回。

母亲把照片推到面前，手是颤的，但眼睛很清，看着那张睡着的小女孩，“她走的时候我把她的奶牙收进了这儿。”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银色链坠，扣环磨得亮。里面有一颗牙，牙上有淡淡的茶渍色。那牙齿在灯下一跳一跳，像是有节奏的告白。

陈晏把链坠接过来，金属冷得入手。指腹碰到牙齿的一瞬，像被什么东西刺到胸口。他先是愣住，然后声音变得轻，“是谁带走的？”这句像是轻推门缝的手。

母亲把茶杯放下，茶水摇晃出一圈小波纹，她说话像是在算一笔账，语速不快但不容回避，“是个好心人，午夜福利视频签了些纸。她走得安静，像从来没来过。”她的眼眶里却有一点雾，像是雨渗进来。

父亲低下头，手按在桌面上，节奏快了两拍，“那不是午夜福利视频的事了。”他的声音里有倔强，也有摊牌的疲倦。陈晏看着父亲的手，注意到第一枚指节左侧的老茧，那里有一条斜着的淡疤，是他小时候用来识别父亲的标记。

屋子里又静了。雨声持续不减，像个节拍器，滴答滴答。陈晏把拍立得翻过来，看见父亲曾用圆体写的字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一面。小影。那个名字贴着他们的家像一张外来的票据，说明曾经有别的账目。

他把牙齿合上了掌心，感觉它比任何一句解释都真实。母亲在桌边坐下，身体一下子软了，“我一直以为，时间会把那些东西磨平。”她把视线放到门外的雨线上，“可是它没有。它像沙子，反过来就会把人胳膊划开。”

外面雨更密了，像是密章的指节敲打。陈晏把链坠别回脖子里，冷冷的金属贴住锁骨。他抬起头，看着父亲的侧脸，那是他所有熟悉和陌生交错的地方。他想问更多，但声音到喉头就被某种东西卡住。

门外有脚步声，沉重，断续。母亲忽然抬头，瞳孔里像有一枚小燃烧的东西，“你要不要知道她在哪里？”她没有逼迫，只是把问题放在桌上，像是一件会生锈的器物，等待翻动。

陈晏握着链坠，雨水的节拍在胸口，一下又一下。他觉得自己像个观众，从一个很远的房间里看着过去的自家窗户被打开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灯光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叠在一起，又分开。最后，他的声音出来，几乎像呼吸，“我想知道。”

母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，眼角堆起一条旧笑，“那好。那就从照片开始。”她把拍立得摊开，雨打在窗上，像是为下一页敲响鼓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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