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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得密,打在屋檐上的铁皮发出规则的、带点湿冷的回声。阿宾把脖领往上提,鞋底溅起一圈黑水。他拎着一只磨破口的纸箱,手上缠着旧胶带,湿气顺着纸缝爬进去,发出一种被压着的霉味。
门口站着老傅,雨伞滴着水,脸上是油渍和多年没洗净的笑。老傅一见他就吐出两个字:“回来了?”语气像是念完一桩欠账。阿宾点点头,没答话,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,手机不在。
门吱——一声。屋内的灯管发出长长的嗡鸣,厨房里有茶壶干咕嘟的余音。阿宾一脚踏进,地板蹭出潮湿木头的气味,像旧被子翻面。
母亲坐在灶边的小板椅上,背挺得直,手里缝着什么细小的东西。她没有看他,一针一线带出细密的节奏。阿宾把箱子放下,纸箱底部的一角撕开,露出里面包着油布的铁罐,一股酸斑味混着茶叶的香。
母亲抬眼,眼里有光。她的声音干脆而薄:“回来了就好,别站那儿,拿来我倒杯茶。”
阿宾把手缩回袖子里,动作慢。茶端上来,杯沿有一圈旧茶渍。母亲递过来杯子,指尖有些发白。她说话像往常一样,不多也不少:“十二年了。”
阿宾的声音比屋里的湿气更小:“我知道。”
母亲放下针线,目光像拴在某一点上:“你走那年秋天,雨一直下。你走之后,梅儿病得快。你一句话没留下,连封信都没。我一个人——”她停了,指关节在灯光下突起一节一节。
阿宾的手在箱沿上摸索,纸箱里有旧报纸、一把生锈的钥匙,还有那个铁罐。他解开油布,罐盖一开,里面是卷起来的东西——一小撮发丝,绑在一张褪色的便笺上。便笺上有字,排列歪歪扭扭。
他放大一点看。母亲的脸没有动,只有缝线在指间跳。便笺上,是三个字,笔迹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:别回来。
屋子忽然安静下来,灯管的嗡鸣像更远。阿宾只是把纸张掂在掌心,潮湿的墨迹渗进手指。他想撕掉,又觉得那字不可以撕。母亲的声音变得更轻,像压在门槛下的棉被:“那天,梅儿就在我怀里,我叫你的名,把你喊回家,喊破了嗓子。”她没有抬头。
老傅在门口咳一声,像要把空气咳回去,也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插话。他委婉而粗糙:“当时城里说你出了事,人都说你死了,可你——”
阿宾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点火。他的声音像把东西往外推:“我没有死。我回来了。”
母亲转过脸,看他很久。屋里只有瓷杯碰瓷杯的声音,和外头雨水敲在窗玻上的节奏。她伸出手,指尖抵在那张便笺上,像是在衡量纸的厚薄:“这是你写的。”
阿宾伸手去摸字,那字是他自己的,却又不是。他记不起在什么时候把这三个字写进别人的口中,也记不起在什么时候要命令自己远离。他的拇指抹过墨痕,指腹带出暗灰的印儿。
门外的雨仿佛突然停住了一个呼吸。阿宾站起来,纸罐在手里沉得出奇,像装着某种答案。他把便笺又叠了一次,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爬出来:“为什么?”
母亲的眼睛忽然很亮,很准地盯着他:“我没让你回来,只是把那话写下,怕自己哪天抓不住你了。你回来了,说明你没有听。”她笑了一下,笑里像针。
阿宾松开手,便笺滑回罐里。雨又开始,像有人重新拉紧了线。他站在厨房的灯光下,箱子旁的影子长又瘦。母亲把针线抬到胸前,像要缝合什么。阿宾知道自己带回的不只是箱子,他还带回了一个空位,一个他离开那天起就被人一遍又一遍念出的名字。
他没有说话,顺手把罐子盖上,盖得很沉。母亲看着他,像盯着一场能赢也能输的赌局,突然说了一句,平静得更痛:“如果你想知道那天的事,先把门关上。”
阿宾的手按到门把上,指节发白。门合上的瞬间,铁罐里那三字仿佛把整个屋子切成两半:他来之前的生活,他来之后的沉默。他站在门内,外面的雨影像刀,他才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短而干,像被人割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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