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院子里还是湿的。石板缝里攒着夜雨的冷，空气像一只记着旧事的口袋，沉沉地压住胸口。洛云的脚步在院中铺开两个节奏：先是沉重，后是更沉重。他的手指捏着一块破布，布里有粗糙的线头和一点不明的油渍。

门口那老汉倚着栏杆，衣袖补过又补，眼角的皮肤像被磨开的麻绳。见他回来，老汉先是挺直了腰，像被拉了一根线，然后又松下去，声音像压碎的石头：“少爷，你——早回。”

洛云没有答话。他抬脚，跨过青苔，踩响一片干叶。院墙上的影子斜斜地躺着，像人也像刀。他走向内室，屋里仍留着昨夜的炭灰味，和一股被遗弃的香——孩子用过的檀香，已经焦了边。

内室的床板被掀开过，木屑撒了一地，像鱼鳞。他的手指沿着槽口摸索，指腹触到一小物件，湿润而温热——不是从现在，而是从过去的热。洛云的拇指压到绣线，一字一针地跳出熟悉的形状：晴。

“晴？”他低低说，声音薄得像被风吹走。记忆像裂帛，一下子开了缝：小手里握着那只鞋，鞋底磨薄，一侧的绣线开了，像没被系好的缘分。

老汉在门槛上咳了一声，屁股坐下，动作不稳。他说话粗糙，像刀削过的木头：“我……看着的。火从窗户里出来，像野草。公子，你别怪我，我也想喊，可喊不出来。”

这句话没有泪，只有堵在喉里的铁。洛云闭上眼，眼皮像钝器被合上，又猛地弹开。他站直，干枯的声音很平：“告诉我，是谁点的。”

老汉抬头，目光躲闪像反复锯过的木屑：“当家人带人来。带着白绸的，手腕上戴着青铜环的。你师父在那儿站着，手里拿着你的书简，笑着。”

空气里烟味猛了一下，像被人从暗处拉出来。洛云的拳头崩开，指节发白。他没有喊叫，没有立即扑上去。记忆回收了最后一秒：师父的笑，平静里像一把刀用力划过被子。

老汉的声音变得更低，像在掩饰什么坏事的脆响：“我把小鞋藏了……藏在这床下三年了。直到你去了南边，我怕被发现，就藏着。”他的手在颤，语气拐过一条道：“少爷，你若要报仇——我帮不了你。我只想告诉你，晴她走的时候，嘴里还念着你的名字。”

那句“嘴里还念着你的名字”，像一枚小石子，掉进洛云的胸口，溅起的不是水，而是一圈又一圈的空。他反手把那只小鞋捏在掌心，绣线刺进指肉，疼痛比任何刀口都清醒。他的呼吸短了。院外，一声钟响，远而定。

洛云低下头，看着掌心的鞋子。然后慢慢放开，像放下别人的骨灰。院子里的光收紧，像有人把门关上一半。不是愤怒完全填满他，也不是恨；更像一张要被抽干的纸，边缘开始发硬。他把鞋子丢回床下，转身向院外走去，步子很沉，但每一步都带着一件事：名字记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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