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像一张破布，晚风拽着褶子，带出一股酸味。柳树靠岸，枝条低得像要把脸埋进去。棋盘放在石墩上，木纹潮起，棋子不是常见的那种；一排一排，都是风干的河石，刻着小小的刻痕，黑的白的，湿了又干。远处有船灯晃了一下，像人眼皮。

柳伯的手粗，指节白得像老树的疤。下子时他眯着眼，像数着账一样慢：“落子无悔。”话短，像钱摔在地上的声音。他把一枚黑石拨到中间，指尖带着鱼鳞的细屑。风卷起棋局上的尘，尘又沉回去，像没听见人说话。

陆行的手里有纸的味道，袖口整齐。他看棋像看古书，眉眼里是理路而不是情绪。“柳伯，这一步你急了。”他语速平稳，语气里带着学校里教书的抑扬，字句被修得边边角角都齐了。手指垫着下巴，像是在给一段证明做注脚。

柳伯笑了一声，不是好笑也不是恶作剧，是能听到砧板上一刀的声响：“急？这河急，能把人冲走。棋慢些，人才记得好。”他的笑并不逢迎，话少得像门外的野狗，咬到关键处就停住。

芦苇里传来轻响。阿莲推开一束水汽，像是风带来的一页纸。她抱着一个小盒子，盒子包着布，布已经褪色。她没有像陆行那样讲道理，也没有柳伯那般粗陋，声音干燥：“我带来了一样东西。”说完便跪下，盒子放在棋盘旁，像把一件旧衣服还给世间。

柳伯的眼神动了，像石子在水里滚了一圈。陆行停住，手指的骨节一瞬变白。阿莲掀开布，盒子里是一枚小小的木棋子，表面被摩擦得光亮，侧面刻着两个字，工整得像被谁用针刻过——“铭”。

那一刻，风像停了。河水拍打岸边，声音变得突兀。柳伯把手伸过去，指尖触到木头，像触到脆弱的器物。他才说一句，声音里有不符合他年岁的软弱：“这是你家的？”陆行的呼吸短了两截，仿佛屋檐掉下一片瓦。

陆行走到盒边，手抖得不只是因为风：“我儿子，三年前沿着这岸跑掉了。那天……我走了，回不了头。”字句里有学校说话的镇定，但眼睛里有裂缝。阿莲只是把头低了更低，指节紧地把布角攥出白印。

柳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那枚刻着“铭”的棋子，顺手把它放在棋盘上，位置离中枢很近。他看着木片，然后把手放到了河面上，水冷得透进骨头。河水里反光，像是无数人的脸。柳伯把棋子按了一下，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做封印。
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里有条很深的老伤：“有人把东西放在河里，想着河会替他藏。可河不会忘。它记着，等着有人把它找回来。你以为走就走得了？”这话不是问，而是一把刀。陆行退了一步，双手抓着襟口，像抓住自己仍旧着火的衣襟。

棋子被按下的那一刻，阿莲在风里抬头。她把盒子合上，动作像把一页告别纸折成纸鹤。河面又起了凉烟。柳伯把棋盘一推，棋子散落，像未完的事被洒在地上。他看着两人，眼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条要给出答案的直线：“这盘棋，还没下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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