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瓦片上打出节拍，像人用指节敲着旧木桌。灯油黄得像病人的脸，光摇着，影子也跟着晃。李逵坐在桌前，胳膊撑着，手掌上黑黑的是墨，还是烟灰，他也分不清。笔在纸上划出粗重的字，字像刀口，短促且带血色。

“写什么呢？”门外是细碎的脚步，宋江站在门槛，披着湿衣，眼神像水一样平静，但声音里有余温，像要把人包住。

李逵没有抬头，笔停了两秒，像在喉咙里抓住什么又吐不出来。他的声线总是短句：“写我今天没打死人的事。”

宋江笑得慢：“没打死？你这一生，能说出这样的事来，罕见。”他把灯放到桌子另一头，手指轻敲灯沿，声音有节奏，像在数字。

李逵的嘴角颤了一下，像被人扯了一根弦。他忽然把笔尖扣在纸上，笔尖渗出一小圈红。那不是墨，是他掌心里新鲜的血。桌面上溅开一颗，像小小的太阳。

“你别笑。”他说，话里带着壳，像舌头被砸过的硬。随后，动作突然快起来，把一张纸撕得乱七八糟，纸边的羽毛都炸开了。雨声在房梁上打更，像有人在记录。

宋江的眉头动了。他弯下身，拾起纸片，慢慢展开。纸上被撕裂的字行像一条断了的河。宋江读，声音放柔，像是把刀子磨细：“‘今天，我把孩子的钱拿去买肉了。’”他停住，像在听风。

李逵的手在抖。他低头，看不到脸，只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他喃喃：“他妈的，谁还有孩子的活儿……”一句话没说完就嘎住，像被针扎住。

门又响了，一个小卒子把一个破布包丢到桌上，包里掉出一只小小的草鞋，绣着残破的红线。草鞋湿，鞋帮的绒毛像被雨揉过。李逵的手伸过去，像认回丢失了的器物，手指摸到鞋跟那处缝合处，一道浅浅的刺痕，像是针留的口。

屋里突然静得能听见血在走。宋江把草鞋放回破布包里，动作很慢，很郑重：“这是从城郊那家被烧宅子里找来的。有人说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眼皮不抬，“有人叫着你名字出声。”

李逵的手像要把草鞋捏碎。他吸气，气声粗重：“我从没说过孩子的名儿。”一句话像石头落进井里，四周的静默像水面泛开的圈。

雨声忽然猛了一些，像有人把鼓点抽快。李逵站起来，一步两步，桌上的灯被他一推，蜡油溅在桌面，热得冒烟。灯火摇晃，影子裂成两半。宋江不动，眼里有一丝光，像被压下的火。

他走到门口，转头，说得慢而清楚：“你若去找那声叫你的人，别只带刀，带上你这本日记。记下每一声。”他说完，背身离开，雨把他吞进黑里。

李逵站在半开的门口，手里攥着草鞋，草鞋的绒毛还在滴水。他把日记摊开，空白的一页被雨点打湿，出现一圈圈暗色。李逵的手指在那一圈上抚了又抚，像是在摸一张旧伤。

他低声念出字来，声音稀薄：“若我回不来，就把这本书烧了。让火带走我的名字。”话落，门外又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，近而尖锐，那声音不是为了招他，而像一个判决。李逵把草鞋塞进怀里，像抱着一条断了的命脉，转身走进雨，步子很大，每一步都把夜踩出裂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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