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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白的天色像被磨薄的纸。院落里只剩几簇灯盏,灯油低着火,影子拉长又断裂。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一行行干净的痕迹,每一步都吞掉了前一步的余温。
沈宸停在门槛,脱下一只手套,指节上有老茧的边缘。他的手指在袖口磨了磨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。呼出的气在寒里开成雾,眼神却没有跟着雾散——是静默,像被磨得尖利的刀口。
门内走出管事,名叫阿福,声音像磨石:“小公子夜来何事?”他的话短,尾音里带着南边乡音,句末总喜欢把字压下去,像把一块板钉死。
沈宸没有应声,抬眼看他。目光里有条细线,绑住了当天光,他缓缓说:“我要见侯爷。”字不多,却每个都像敲钉。
阿福踌躇,嘴里含着那礼数:“侯爷偏不喜夜访,恐怕——”他伸手便要拦,却被沈宸眼里的安静压回去。
厅内的檀香早已低沉,一幅巨大的仕女画像挂在背后,颜色被岁月磨成褐色。沈侯坐在高背椅上,衣袍垂落,像是在黑水中浮着。沈侯的手指慢慢握着一枚老旧玉佩,指关节闪着白光。他的声音很慢,像把每句话从旧日的抽屉里取出:“沈宸,来得比你家小侍卫想象的要稳重。说吧,想要什么。”
沈宸靠前一步,声音干净利落:“想要一个答案——关于母亲的。”
沈侯的笑薄而冷,像把刀放在炭火上回旋:“那天的事,你还记多少?记得的,便说。记不得,就回去继续做个好孙子。”
沈宸伸手,从腰间摸出一个细小的布包,解开。里面是一只青玉小铃,岁月磨得光滑,结绳处还有儿童时的唾痕痕迹。他抬手,轻轻摇了两下。铃声很小,却在厅里回荡得长长的,像一根弦突然绷紧。
沈侯的手颤了一下,玉佩在他掌中撞出清脆的一声。他放下,眼神忽然塌进去了。阿福的嘴唇抽了一下,像是想将什么咽回;厅里的人都听见了,那声沉默里像被掏了个洞。
沈宸把铃放在桌上,阴影把铃口的光吞得深深的。他说得更慢,每个字都落在沈侯的呼吸里:“这是我随身的东西,你当年给了别的一个孩子。现在我要问,守在这屋里的人,数的是谁的名字?”
沈侯的脸颜色变了,像被墨点浸了边。他的手指攥紧成拳,指甲边带着白线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把玉佩摔到地上,碰撞声沉闷,像一只老钟断了链。然后他站起,眼里有光滑的东西滑下,落在那只青玉铃上,像小小的墨珠把声音封住。
他低声说,声音里第一次露出孩子的轮廓:“如果你证明了——我便认。若你骗我——我会让整个沈家证明你是个骗子。”
沈宸弯腰拾起铃,指腹触到的凉意像是把一页旧账翻开。他抬头,嘴角却没有笑,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:“那就看谁先把证据呈上。”
窗外风停了。灯盏的火舌像被人轻轻吹成一条长线,晃了一下就不再动。厅里只剩下钟声般的寂静和那只青玉铃在桌面上微微颤动,响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空白——像刀划开的入口,等着人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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