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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冷。薄霜把青石板的纹路刻得清楚,脚步声在空旷处像被掐住,回声缩回去不肯再来。沈如袖口沾了尘,指尖还有昨夜翻烛后留的蜡屑,灯影把她的脸拉长,眼底像被打湿却没泪。
书房门半掩。沈老爷坐在那把老椅上,手里是一封折得整齐的信,指节白得像瓦片。屋里除了暖炭的气息,还有那张案几边缘被烟熏出的焦味。沈老爷看了她一眼,眼神像放了把尺子,量着她的身形。
“起来。”他声音不高,每一个字都砍得极直。说话像算账。沈如起身,走了两步,裙摆扫过案前的炉灰,带出一小撮黑点。
丫鬟小芹跪在一旁,声音尖利:“老爷,姑娘清早不着寒衣——”话未说完,沈老爷把信摔在桌上,纸张展开像摊开的掌心。
他用拇指按着信封的封缄,指腹有一道旧伤,一碰就发白。他慢慢放下手,目光落回沈如。沉了三秒,像是把心里的秤砣往外掏:“此物,是谁给你的?”说着,他从案边的木盒里掀出一只小布包,包绣斑驳,线头歪歪扯扯。
沈如上前,指尖在布边停住。她记得这布包,记得里面那枚木搅子。小时候,搅子敲着嘎吱声,摇远了就像母亲还在屋子里。她的手微微颤,唇动了两下,最后只说了句:“这是我小时候的东西。”声音平,像冬水。
沈老爷撇嘴,笑也不笑:“这是王家的搅子。上面有王第九的刻记。你可知道王家的搅子长什么样?”
小芹嗫嚅,声音带着怯懦和一点得意:“我在后院见过,那搅子在王府里常常摇,后来——后来有人把它丢在河边——”她说着,脸上有满足的亮光,像个看到猎物的猫。
沈如听着,屋里的空气像被针扎了。她把布包放回案上,手指压着绣线,绣线下隐约还有一股洗不尽的奶粉味。那味道像一条时间的缝隙,被指尖揭开便冷彻心底。她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,像被人拉了一下。
“你们说话都忒急。”她低下头,把嗓门放小了,像把火熄在杯里。“老爹,你若要真相,有个地方你还没看过。”她从袖里摸出了一叠黄纸,纸角被折成小船的形状。她的手稳,像宫中的裁剪匠。
沈老爷抽出信来的方向,眼里先是惊,然后又迅速被一层薄薄的冷意覆盖:“这是什么?”
她把纸摊到案上,是一页小小的孱弱笔迹,墨迹被反复擦拭过——那是她母亲的字,歪歪扭扭却有力。纸上最后一行,笔锋在“若”字下重重一顿,像是被泪水浸过:“若换来孩子平安,我愿以命抵。”
屋里安静到能听见炭裂的细响。沈老爷的手在纸边停住,指甲贴着纸,磨出的声音像刀刮。许久,他只冷冷说:“可你既有她的字,便不是王家的。”
沈如抬头,眼里没有恳求,只有温度在转动。她的嘴角像被雪融开一道细缝,笑得很轻:“那便好。若你想把我的名换走,你先把这名字给洗净——从我手里。”她伸出手,掌心摊着那枚王家木搅子,指尖沿着刻痕走了一圈,像在读一个旧约。
沈老爷看着她的手。屋外,风把门环敲了两下,像是给这句话敲了最重的音。随后,他掀起信,眼神里有一种算计后的干燥:“明日京都来人,姓王。若是你非要替换,我倒要看看,王家会不会认你。”
沈如的手没收回。她的呼吸慢而冷,像一种答复在胸腔里沉淀。窗外雾气攀上檐牙,像无数小手在敲着将至的日子。她没有说话。
沈老爷起身,背影像门楣上的影子被拉长。他放下话,却把门敞得更开。门缝外的光比屋里亮了一截,许久的一句无声,像刀,像承诺,也像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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