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半的光从图书馆侧窗斜进来，落在还没归位的旧书脊上，像一把脱了锋的剪刀。苏綦用指尖沿着书架边沿滑过，指甲下有细小的纸屑，她停了一会儿，抬头看钟，像是在确认时间也在确认自己的理由。

身后传来推车轮子的轻响，小柯用嘶哑的嗓音喊：“檀姐，晚自习快开始了，你要不先收吧。”他把书一丢，堆成不稳的山，整个人像没睡醒似的。

苏綦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一本被放错的文学选章抽出来，书页里夹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笺，边角参差，被折叠过多次。她的手停在半空，指腹能感觉到便笺上压出的笔痕。小柯在后面又咳了一声，带着不耐烦的轻笑。

“别随手放，人家要找不到。”苏綦声音低。不是命令，像是时间发出的提醒。小柯咧嘴，伸手去抓那本书。她拉得更近了一些。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近，像呼吸。

便笺上的字是斜的，墨迹里还有一点晕染，好像被眼泪碰过却又没完全浸湿。她读了两遍，第三遍时视线开始颤。——别等我。短短三字，没有名字，没有解释。手心忽然热起来。

走道尽头的自习室里有人笑声收紧成一条线。苏綦放下书，把便笺掰开再掰开，像是想把时间撕开看见里面藏着什么。她的呼吸变得细碎。小柯注意到了，换了一种口吻，带点揶揄：“谁写的？情书还是欠条？”

“你认识他的字吗？”她没看小柯，眼睛盯着纸上的墨斑。问题像小石头，投入水面，涟漪无声。小柯耸肩，随口答：“不认识，不过字好像没女人写的，男生字向来像打架。”他又笑了，声音忙着把笑撑成正常。

正当苏綦准备把便笺放回去时，推门声轻得几乎像风。门口站着一个人，背影被窗外斜光拉长成两个。顾浅的肩膀垂着，帽檐下的眼睛看不到表情，但他的声音从门缝里穿进来，低得像落在书页上的羽毛：“我来拿本书。”

她的手抖了一下，书滑出半寸，便笺露出一角。他的视线像被磁铁抓住，落在那张纸上，僵了一下。顾浅走进来，脚步不多，像是在量度地面。近了，她看清他的眼角有一点红，那不是因疲倦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他问，声音平静，却有一层她无法触及的冷。苏綦把便笺垂到身前，像挡在两人之间的一道薄帘。顾浅的手伸过去，指尖差点碰到她的拇指，他收住了动作，像是被电了一下。

“别等我。”便笺上那几个字像冬天的针刺进胸口。顾浅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半秒，然后缓缓合上，像是握住了某种决定。“我走一段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没有理由，也没有恳求，只有交代一样的平静。

小柯在旁边突然笑得太响，像想把空气震回正常轨道。他的笑收不住，变成了尴尬的咳。图书馆的灯开始一盏盏亮起，白光铺满书架，给每一页都镀了一层真实的冷。

苏綦的眼睛湿了，但她没把泪水擦掉。她把便笺折好，放回书里，像把一颗还跳着的心放回笼子。她看着顾浅，等待一个他可能不会给出的解释。顾浅并没有看她，他转身，脚步又轻又沉，像在带走书架上的某条影子。
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声音不是重重的结束，而是一句空旷的告别。走廊里只剩下钟的针和她的呼吸。她伸手，指尖触到那本书的封面，心下一紧，像被什么东西割开了一道小口。便笺在书里安静，像没有看见任何事情一样，字迹仍旧清晰：别等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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