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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落得细碎。青坐在门槛上,胯下是一把干硬的竹凳。青色披风已被雨打湿,布面呈出深浅不一的墨点,她的手指在裙襟上绞成小节,指甲缝里满是泥。河面有一层灰色的薄雾,偶有水鸟掠过,声音被雨吞进去,只剩下冷。
“青小姐,东西到了。”门口的人声像石子在瓦上滚动,带着盐碱味。渔户把木盒一摔,木屑飞溅,声音干脆。他的语气粗短,像是习惯把话砍成块儿往外丢:“拿着,不是咱能随便看的。”
学士似的男人拂袖而入,话却像放线,一圈一圈绕回来:“按约定来,证物必须当面交接,若有异议,行文可证。”他的句子里有书页的摩擦声——慢而有重量。青眯着眼,目光像河流翻动的一块青石,没动声色地盯着木盒。
木盒被打开,里面是蓝色粗纸包着的卷。学士用袖角拭了拭手指,把纸掀开。纸里露出一束头发,绾成小辫,最末端用一根褪色的蓝线扎着,头发边缘有旧胶的黏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按住过。空气里瞬间掉进了一件旧事。
青的手抽了一下。她没说话。指尖碰到纸边,像触到旧日的刀口——微微颤。她记得剪发那天,屋里只有一盏油灯,她用小剪刀一次次咔的剪断,发辫从掌心滑落,沉重。那声音现在浮起来:不是“咔嚓”,而像石子落进井,井底有她看不到的回声。
渔户嚷嚷,口气突然变了:“你们别跟我玩文字游戏,这东西有人认得——是青小姐家属留的标记。”话到尾声,他又添了句粗俗的话,像一把破锣敲出。学士把证物平铺在桌上,目光在发辫上停了片刻,然后很平静地说出了一个地名和一个年份。
那一刻,一切声音都被拉长。青的视线落在那束发上,细节像刀子一样清晰——发间还有很细的松香味,像是久藏衣箱的气味;有一段银丝攀在根儿上,她压根儿记得这是孩童初生时的样子。胸口像被一只冰手掐住。她的舌头干得出奇,像被雨洗过的石头。
她猛地站起,青布摩擦声短促。学士朝她靠了一步,像把话撂在枯木上:“信上有她的名字,还有人最近见过她。”那句话落在门槛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青的手伸过去,比想象中快,抓住了那束发。头发在她掌心滑出一条细红,像被压挤出的墨。
她的手背颤了一下,皮下的青筋显得极白。雨点击在屋檐上,节奏加速。青没有哭,眼里只有液体在低处磨。她把发辫按到胸口,指节扣进布里,把那股湿凉和香味裹在最深处。然后,像决了什么,低声说了三个字,声线冷得像刀:“带我去。”
渔户的声音粗得像木船撞岸,他嘟囔着算帐,学士掂掂纸卷,两个男人动手收拾。青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剪刀,动作快得像猫。她把自己手腕上那条缠了多年的褪色蓝绳割断,绳头在雨中落下,先是打出一圈小小的水纹,然后被河面拉成一条直线。她把那束孩童的发辫别进胸前,像是把一封未寄的信封好。
她迈出门,脚步没声。雨把她的背影揉成一团青灰,风把门帘掀起一线空隙,能看到她肩膀上的那点蓝,一闪一闪像被夜里点燃的灯。学士在后面说了句不知是忠告还是责备的话,渔户在门口吐了一口凉痰。青没有回头。
蓝绳沉进了河,带走了十年的沉默。水面上只剩下一条细线,像被拉直的路。青把头发贴在胸口,胸口有个旧疤,瘙痒了一会儿,像首先认出一个人来。她没说话,雨替她把话吞掉;那条细线在黑水上静静漂着,好像在等她按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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