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沿着车窗往里钻，像细碎的刀。售票台上的老票夹有股热金属的味道，指尖按着那台还会抖动的出票机，听见里头齿轮一碰一碰的，像人在咳嗽。李娜把找零的硬币从透明盒里抓出来，手指上有油和洗衣粉的痕迹，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没蹭干净的墨。

一个小男孩站在门口，裤腿边带着泥。嘴唇发白，呼吸急促得像被跑过来。父亲拖着外套，肩膀像一块石头。男孩脱了背包，递出一张皱巴巴的两角票和一小叠硬币，手在发抖。李娜接过，不抬眼，动作熟练。

“零头给我。”她把票递进机器，机器吱出一声，吐出一条小纸。男孩的手又伸过去，摸到了口袋里那条塑料带，带子磨损，白色的字迹被汗水摩得发灰。李娜在发票时瞥了一眼，眼皮一动，停了一下。她的手没有抽回，纸条从指缝里滑了一点。

父亲低声咕哝，声音粗：“赶快，上车。”他的语气像铁钉，没留余地。周围有几双眼睛，路灯把这些眼睛都拉长，里面有疲惫、有不耐、也有想当旁观者的冷。

李娜把那条带子轻轻翻到白面朝上，白面上有几个被墨水蹭开的字。她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光里看到它。字像是用孩子的笔写的：'小轩'。这三个字像是把往日扔进来的一把沙，立刻堵住了她的喉咙。

她的嘴角抽了一下，手指不自觉地贴着那条带的边缘。记忆像只不合时宜的猫，跳上来了。夏天的水声、医院走廊的荧光，和她在夜里把一个小小的手掌放进自己掌心的那晚。她没说话，呼吸变得浅而匀。

车厢里一阵静，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。司机在后视镜里喘一口，像是等她给个信号。男孩的眼睛在她手上的动作里旋转，像找着什么安放点却又没着落。父亲手背一挥：“把东西放下，别闹。”

“他还……要不要去看医生？”男孩声音细得像纸，话里带着乞求。

“没那个钱。”父亲一句掷地有声，话像铁锤。旁边的老太太叹了口气，方言绵长，“人穷是块沉石，沉在水里也有人能听到声。”

李娜把塑料带折了折，像把一张信封的边角对折。她想把东西还给男孩，想说出一些温暖的词，可是舌头像冻住了一样。她把带子放在掌心，热度立刻被冷风抽走。

“给。”她说，语气平平。她把带子推回去，动作不大，却像翻动了沉封的账本。父亲伸手，指尖刚触到塑料，李娜的指甲脚下贴着一个小小的疤，像被针扎过的薄土。

那一瞬，男孩的肩膀往前倾，下巴抽动。他低头，像在和谁交换一句秘密话。父亲眼里闪过一丝厌烦，他收回手，硬拉起孩子，像拉走一件碍事的衣服。

车门合上，像是有一只巨掌扣了过去。李娜把掌心里的空白抹了一把，能感觉到腕带的影子留在皮肤上。外面开始下雨了，雨点打在车顶，像有人在不断重敲一个旧疤。

她把那条被风湿润的名字，摊在手心最后看了一个眼神，然后像把一颗石子放进了口袋，固着，沉着。司机按下油门，车厢向前挪了一小段，窗外的街灯拖出一条长长的泪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硬币在铁罐里碰撞。

有人从后面低声说：“小姐，你怎么了？”李娜没有回头。她把那条白色带子夹在指缝里，像夹住一个拒绝被遗忘的理由。车子转入弯道，车窗外的影子被撕成长条，她的影子也被拉长，最后几乎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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