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巷口的霓虹揉成两条脏线，沿着石板滑进小庙的窗下。林珂站在檐角，雨滴顺着衣领滴在掌心，冷得像是把记忆也一寸寸抽出来。他把伞反复合上、打开，手指在伞柄上敲了三下，像是在等什么答案会从齿隙里跳出来。

庙里点着几根长长的供香，香灰像浅灰色的河流，缓慢堆着。四面佛的铜像在烛火里被分成四个方向，光线在脸上来回，像有人悄悄换了表情。空气里混着香、潮纸和旧糖水的气味，湿得能把人的耐心慢慢吞没。

“这时候来，不怕鬼来敲门？”门口挤出一个人的声音，带着巷子里特有的粗糙。梅婆从香炉后探出头，头发夹着灰白的布条，眼缝里笑不出声。她的语速像砧板刀劈瓜，直接且带点刺人。林珂半笑，嘴里没说话，声音在喉头被捏成细线。

“我来还个愿。”林珂终于说，话是平的，但每个字落地都有回声。他的声音不急不慢，像放在桌上的铁勺，碰到边缘才发出清脆。梅婆盯着他半晌，眼里的笑意退去了，像把火抽回炉膛。

脚步带着泥，重而不雅地从门外撞进来。浩仔一进屋，肩上压着的是无可遁形的威胁，他把湿手套甩在香案上，像把刀子放下。浩仔说话像砍柴，直接，带南方口音：“把东西拿出来。不然你知后果。”

林珂的手指摸到了衣内口袋，摸到那包折得旧旧的纸。纸边被汗水磨出光，他却像摸到别人的名字。屋里忽然安静了，连香灰都停在半空，像屏住了呼吸。梅婆瞪着浩仔，话里有习以为常的狠：“少来，别在我庙上撒野。”

一阵布鞋声轻然，老和尚站在后门，衣襟被雨打湿了半边。虚法师的声音磨得干净而长，他不开口教训，也不说劝和，而是把话拉得像松绳：“这里不是债主可以登记的地方，也不是你们能随便撒气的楼台。若要讨回什么，先问过自家良心。”

浩仔咧嘴一笑，笑里没有笑意，像把牙齿当武器：“良心不值钱。凭什么我不收？”他伸手把那包纸扯开，纸里是张折皱的照片和一张小小的便条。照片边缘剥了，便条上字是女人的字，笔迹里掺着颤抖：“别让他去四面佛。”

照片里是个孩子，眼睛像两颗黑豆，直直盯着镜头。林珂的手指在照片上抖了两下，仿佛在触碰旧怨的伤口。屋里突然像被割开了一道口子，冷风从那儿钻进来，带来街角车灯的黄光。林珂低声说，不像是对谁，像是对过去：“她写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
浩仔没有笑容了。他把手压在照片上，像按住一个承诺。声音换成了更冷的低喉：“你欠下的不是钱，是一个约定。有人替你盯着。有人替她记着。还了，就走。没还，就等。”

林珂闭上眼，长句像潮水涌上来，他想解释，却发现自己连起点也说不清。短句开始占据他的胸口：我——不能——我不想。每一个字都被雨打薄了。虔诚和恐惧在胸腔里互相搏斗，像两只动物。

梅婆从背后拿出一根旧红线，线端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。她把线沿着香案放到林珂手上，指甲收得干净利落：“你母亲留的。说死也要牵着。”声音里有旧事的潮湿，但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。林珂感觉线冷，像是从坟里捡回来的。

他抬头，看着四面佛的其中一面，那张面孔比别的面孔上多一道刚划下的白痕，白痕里有点鲜红，像有人用手指在铜上写了字。佛像的眼神正对着他，平静得可怕。林珂的喉咙里翻出一句很轻的话，几乎被香烟和雨声吞没：“我来还债。”

屋子里瞬间沉了。浩仔跨步，手指搭在他肩膀，力道不重却像把人钉在原地。虚法师伸手不阻，却说了一句缓慢而确实的话：“还债，未必能换回人。”话落，钟声在院外响了一下，短而干脆。四面佛的另一面角落里，铜像的嘴微微张开，像刚要说话，却又闭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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