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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敲着檐牙,细碎,像有人在反复掰断一根长长的竹筷。宫廊里灯油嘶喘,影子搓成条,沿着漆黑的柱身慢慢滑落。弄臣收拾着破帽,手指磨着边沿,像是在抹去某种不合时宜的光亮。
他走得慢,脚步不碰砖,只有衣袍的流苏在风里撞击,发出轻薄的声响。门口的卫士抬头,嘴里有旧烟味,眼神粗糙得像被磨光的铜。卫士瞪了一下,声音像砍柴:来干嘛?
弄臣微笑。不是那种为了讨欢心的笑,而是嘴角里藏着一把小刀的笑:“来看看老树有没有落下一只果子。你知道,王上最近不种树,只收果子。”他把帽子一掀,露出左眉下的一道白线,像被锋利的东西刮去的影子。
卫士咧嘴,冷哧一声:“别耍花样。半夜进宫,哪怕有皇命也得先讲个名。”声音短,像指令,没多余的空气。
弄臣没有回头。他把手伸进衣袖,拿出一只旧布包,像捏着一只生物,动作小心到几乎有怜惜。他在灯下摊开,灯光掠过布面,露出一撮绒白的头发,绸缎边缘缝着一枚小小的印玺,印上有一个花样,像被雨打湿的莲瓣。
王子站在廊尾,笑容沉住了。他的语气一向像斟酒,慢而有分寸:“你带的是什么东西,伶人?不该带进来的东西,别带进来。”但手指拽着衣襟,指节一节一节发白。
弄臣把头发放在掌心,轻轻抚过,好像在照看一株濒死的草。他的声音仍旧有戏,但低了:“这是你母亲的发,太子殿下。你认得,么?你小时候把它藏在枕下,说有母亲的气味,梦里就不会被饿醒。”
空气里停了一下。雨像被按住了呼吸,灯芯漏出更细的光。王子那长久训练出的表情开始碎裂,他的文字遽然变得锋利,却努力保持礼貌的边缘:“弄臣,这等话——”
弄臣不再笑。他把布包里又掏出一张纸,一张已经被水软得透明的纸。纸上有字,字迹熟悉得像家门的木纹:是王的笔迹。字句短而冷,“不要留声,孩子。”弄臣读出声来,读得沉稳,像把刀放在桌面。
卫士的手颤了一下,想抓住弄臣,想撕掉那张纸,却忘了通知是哪个声音负责下命令。王子的脸色忽明忽暗,他的腮骨紧着,像被紧箍的绳索。他走近了两步,脚步不是很重,但每一步都像把屋檐下的瓦片压塌一片。
门外的风把一个灯罩吹歪,影子在墙上沿着字的轮廓爬行。弄臣把纸揉成一团,像把一只活物扼住。“谁会把孩子埋进院子?”他不问,像抛出石子。声音没有抖,“能下手的人,手上会有另一样东西。血,或者名字。”
王子走得更近了,鼻息有点乱。他的声音变成学者在辨别火药成分的低语,慢而冷静:“你在挑拨。你想把国事变成戏。”但他的手伸过去,指尖颤抖,指甲背磨着布料发出细声。
弄臣把布包递过去,动作干净到没有影子:“你看吧。你可以替我定是不是戏。”他没有等待。王子接过那撮发,近看,发丝里有深浅不一的斑点——不是染,不是年岁的痕迹,而像被铁器划过后留下的微小伤口。
一阵惊讶像潮水撞到了堤岸:卫士退后一步,嘴里像塞了石子;长廊的灯摇了一下,似乎被这句话震得歪了轴。弄臣的眼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抹平静的冷笑:“有些名字,割得人都忘了怎么叫自己。”
王子的手松开,头发掉在掌心,像一只小鸟在死前还在扑动。他的声音终于折断,像断了弦的琴:“这……怎么可能?”
弄臣摊开手掌,露出一个小小的黑点,像焦了的米粒。他的眉头一动,不着痕迹地唱起一支儿歌,词里没有安慰,全是陈述:“摇篮坏了,谁把门锁上?门里有灯,灯里有灰。”
那一刻,廊下的雨像被猛然拉成了长长的帘,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退了。王子呆住了。他的手慢慢合拢,像要把那撮发重新塞回时间里去,却又知道那不可能。弄臣微微一笑,像拿起一枚硬币丢进深井,硬币落下的声音,人们还有余音。
他把帽子戴上,帽沿低了些。离开时,步子像走在琴弦上,稳而干净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不大的响——像是世界里最后一盏灯被人轻轻灭掉。王子站在灯下,手里还攥着那撮发,指缝里渗出一点湿润,像是春天的泥。
灯光缩成一个小小的圆,圆里有个男人的脸,脸上写着一个字:决定。外头雨声又大了,像有人在把所有未说的话,由上往下连成线,缝进黑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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