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窗外的巷子洗得像一面旧镜子。昏黄的楼道灯在门缝下撒成一道齿状的光。方妍站在厨房门口，衣服还带着地铁上冷得刺骨的湿气，手里攥着一把钥匙，指节泛白。

桌上有两只杯子：一只是她喝过的冷奶茶，另一只是热得冒着细小水汽的普洱。许国平靠在灶台边，手里夹着烟，但并没有点上。他的领口扣着一颗没系严的衬衫扣，手背有老茧，像他的人一样，干净而厚实。

"你回来了。"他的话像收紧了的一根弦，略微拖长，但又被他硬生生截断成平稳的语气。

方妍没有进屋。她的眼睛却在屋里找东西，像是在翻一部旧小说，画面不断倒带。楼道里传来孩子的脚步声，远；楼上传来小说机的低语，远得像他人的烦恼。

"我不是来听你做解释的，"她的声音不高，但刃子般冷。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敲在桌面上。"我要你从我家门口消失。"

许国平没有立即回应。他把烟头压在杯沿上，像压灭什么旧习惯。然后，他走到窗边，拉开一点窗帘，雨水顺着外边的电线滴下，打在防盗网上，发出不均匀的节拍。窗外那盏路灯在雨里抖动，光漏了一条条。

"妍儿，"他的呼唤换了腔调，带着被蹂躏后的温柔，像绕着圈的老唱片。"你先坐。我知道你累。午夜福利视频都累。你要听，我就说清楚。"

方妍的肩膀颤了一下。她进了厨房，手指触到桌面，一阵凉。桌上摊着一本小册子，边角被翻得卷翘。许国平伸出手，指尖碰到了册子封面，动作细碎得像在怕惊醒什么东西。

"我保留了很多东西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并不看她，看着那本小册子。"有时候人会犯错。但记忆不是犯错的证据，它只是证据的书签。"

他说完，伸手把册子推到她面前。封面上是一张照片的背面，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‘妍儿，家里有你，才全本。’字迹很熟悉。她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字——拙而用力，像他做饭时切葱的刀法。

她像被人扯住了什么实物，胸口一紧。手开始颤。她翻开册子，第一页是一张孩子涂鸦，小手掌的指纹印在角落，墨水还没完全干。下一页，是一张手机截屏：她和刘浩的合影，时间显示凌晨三点，旁边是一个语音备忘，名字是“家里人”。

"谁拍的？"她问。声音被撕成了两半，里头有恐惧，外头是愤怒。

许国平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迟疑，他清了清喉咙，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部旧手机，屏幕角落摔出一道细细的裂纹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上静止着一帧视频：夜色、被子的边沿、一个熟悉到令人窒息的侧脸。画面中，他对着镜头低声说了两个字，像念咒："别走。"

方妍的脚下一滑，像踩空。她觉得自己的胃像被人攥住，视线模糊成玻璃上跑的雨。沉默扩散，房间里的钟也像放慢了脚步。

"你听了多久？"她走上前，指甲抵在手机屏幕上，指尖白出血色。她的声音是不带余地的冰刃。"你知道午夜福利视频的生活。我给他生儿子，他给你脸。你知道吗？你有多久每天晚上都看着他睡着，然后把镜头对着那张脸？"

许国平闭上眼，眼眶的细纹像被湿润。他没有辩解，只说："我怕你走。怕你像当年一样走了。"他说'当年'时，吞了一口气，声音里有老旧的歉意，也有无法收回的决定性。

方妍弯下腰，捡起那只他的烟杯，杯里有烟蒂和茶渣，她把杯子用力摔在了水槽上。杯沿撞击瓷面，碎成几片小小的噼啪声，像急促的掌声，像一个人终于做出决定的声响。

许国平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过来，想挡。手指碰到碎片，划出一道红线，他没有哼声，只有眼里的东西突地亮了亮，像晚饭前的油灯被风拨动。

门外的楼道忽然响起钥匙转动的声响。三个音节，平常到令人心碎。方妍和许国平同时站住。雨声、心跳、楼道的钥匙声，叠在一起，像要把两个人都撕开。

门把转动得慢，像有人在思量该不该进来。方妍的手指还按在桌边，指尖有血迹；许国平站得笔直，手掌带着那股未干的烟草气味。他们都没有动，像两条被光照到的影子，等着有人把结局推向下一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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