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下着雨。雨打在窗的铁框上，像有人在悄悄敲门。屋内的灯是冷白的，悬在天花板上，吐出均匀的嗡嗡声。桌子上摊着两杯凉透的茶，杯壁上起了一圈细小的水雾。江南坐在靠窗的椅子里，手指不停叩击着杯沿，指甲发出干硬的声响。他的眼睛没有看人，只在房间里量着距离：从窗到沙发三步，从沙发到门一米八。

老宋推门进来，肩膀沾着雨点，话像砂纸一样粗。"说清楚，多少现金?"他将一叠叠得不整齐的票子放在桌上，手背上的青筋像是另有故事。江南挑了挑眉，伸手指了指另一把空椅子。"先坐。"他的话很短，像是命令，也像是习惯。

被要求被处理的人坐在沙发上，身子蜷着，像冬天里被裹紧的布娃娃。她叫顾浅，二十九岁，脸色带着睡意，长发黏在额角，嘴角有刚醒的湿润。她的呼吸像老房子里的风——有间歇，有灰尘抖落。江南看她时，眼里有一种算计，那不是残忍，是精确。

老宋又说了几句，字句粗糙，像抹不开的泥。"别玩花样。你要是把她的记忆乱动了，我来找你家人。"他用云南方言咬字，带着不是威胁的威胁。江南只是把钱一一数过，慢条斯理地把钞票收进皮夹，像把东西放回原位。

顾浅半醒半睡，指尖还在拼命握着包袱——一个旧纸包，边角磨得柔软。江南走过去，动作轻得几乎想不到。手放在她额角，指尖触到她滑腻的温度。那一瞬，屋里的灯好像向后退了一点，时间收缩成一条细缝。

记忆涌来不像小说。它是冰冷的花线，一根根缠上他的指节。顾浅的孩提时代先来：一个雨天，屋檐下，稚嫩的手指伸向一只破裂的风筝。然后是母亲的吼声，男人的鞋底拍击院子，最后是一张照片，照片里有人给她系着围巾，嘴角有个缺口。江南的手在她额上微颤。他看见自己在那张旧照片的背面，年少，忧愁，像是另一个被遗忘的方向。

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厚了。老宋靠着墙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，嘴唇紧着。"怎么样？"他的声音低，装着算计与不耐。江南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在记忆里找到了一个缝隙，那缝隙里有一个词，像细针一样刺着他的胸。

顾浅在记忆里叫了一个人名。不是别人。那声音是孩子，舌尖带着糖。江南闭上眼，记得那声音同时记得一条裂缝在心里扩散。他伸出另一只手，按在她太阳穴旁，握稳。手腕的力道像是有温度的秤砣，既要轻，又要切断。

动作开始变得片段。呼吸——短，长。雨声被压进窗缝。江南记得她第一次叫他"爸"的样子，那次叫声像玻璃崩裂，他在岁月里开了一道口子。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把这件事做成职业——像外科医生割断神经，也像木匠削去一块带血的木头。

当记忆被抽出去时，顾浅的眼皮颤了一下。她的眉峰松了。江南能感觉到那些被抽走的影子留下的空洞，冷得像瓷。老宋的嘴角扬起，像看到了一笔交易即将完成。"快点，别耽误时间。"他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搓钱。

江南最后一次抓住那条线。那是一条连接他和她的无名线，缝在共同的一年里。他听见孩子的叫声在耳边变成远远的回声，像被关进了铁桶。他用力，像是割肉，同时像是在给一个人减轻疼痛。然后，他把自己从她的世界里拔出。

她醒来时，眼睛里没有叫他的名字。顾浅眨了眨眼，像经过一场白昼的短梦，笑了。"你找谁？"她的声音温柔，连疑问都带着家常味。江南坐着，手里什么也没有，指节白得像被灯光抽干的纸皮。他咽了口唾沫，嘴角抽了抽，像要笑又停住。

老宋拍了拍桌子，声音像木头撞地，"交易完了。走人。"他已经把帽子扣好，眼神向门外看去，早就计划好下一步。江南站起来，整理了下衣襟，像个不知道明天要穿什么的男人。他弯腰看了顾浅一眼，那一瞥里有千言万语都被收进了眼眶。

他走到门口时，雨停了。湿润的空气把灯光拉长成一条浅色的河。他伸手开门，外面是寂静的巷子，没有灯，只有积水里倒影的一颗陌生星。江南停了一下，像是记起了什么，手指不自觉地摸到胸口的一个小瘢痕——新鲜得像刚缝合的纸。

他没有回头。门在身后合上，带起一声干脆的闷响。顾浅在屋里继续笑着，像在听一个她从未听过的笑话。江南站在雨后的昏黄灯下，雨珠顺着他的领角滴落，他把那滴冷得像陌生人的水甩在路面上，然后走进黑里，脚步沉得像一个要被所有人忘记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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