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的旧油在风里咯噔两声，像有人叹了口气。周映把手插进冷口袋里，手指摸到一枚发霉的票根和一粒松脆的糖。走廊里有灰，灯架上有飞过的羽毛印。她每一步都尽量软，脚底的木板记住了她的影子。

老段站在半开的后台门后，肩膀像院里那棵老槐树，粗糙却不动。皱着眉头，他用低声说话，像把刀片挡在唇边：“别惹事。进去看看，拿了就走。能摸的东西少去碰。”

周映点点头，声音贴着牙缝：“我知道。”短句，干净。她的心像被一只小手扯了一下，疼得不大声。老段打开手电，光柱划过灰尘，像刀。光停在钢琴的落盖上，像发现了旧伤。

琴盖半掩，发黑的指纹沿边缘一圈一圈。周映的手伸过去，指尖先触到的是冷。她抬手，拇指顺着缝隙刮到一小撮绒——儿时用来擦眼泪的绒。她没有想到会在这儿找到什么，直到布里露出一小角粉红的布。

她抽出那东西，是一只小袜子，线头磨得亮。上面绣着两个字：映。针法歪歪扭扭，像有人在夜里学着缝。周映的手停了。空气里突然轻得像要碎。

“你找到什么了？”老段声音变了，不再粗糙，是被磨开的惊惧。周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袜子摊在掌心，看见旧日的奶香似乎泛出来，记忆里一个模糊的身影突然清晰，背对着她在灯下收音。

门外的雨开始细了，像有人在屋檐下拨琴弦。周映靠近琴，指尖不自觉地抚过白键。白键上有暗红色的斑点，像被什么东西拍过去又擦不干净的记号。她的指头抖了一下，声音小得像叹息：“是谁……”

录音盒放在琴边，灰尘里压着一个黑色的钮扣。周映按下开关，机器呜呜一声，像剖开的蜂巢。声音出来之后，屋里立刻生出温度——不是暖，是一股曾经被热过的冷。是她没有听过的歌，旋律里夹着人的呼吸，最后，是一张女人的声音，平静得像割纸：“映，你会记得吗？”

那句名字像冰锥从胸口穿过。周映的视线模糊，但她记得自己的嘴怎么动：先是干涩，后来满是盐的味道。她想挣扎，说这不是她的名字，或者这是个错误，可她的唇只颤了一下，然后闭上。她把袜子贴在耳边，听见布料的摩挲像老小说里的近景。

老段的手在她后背，力道忽然放软，他的声音低到像倒在草地上的石头：“她……她是那人的声音。”他吞了吞，像嚼铁：“沈蔓最后一个晚上，唱的就是这曲。”

周映没有问沈蔓是谁。她把袜子握紧，指节白了。过去的夜像琴弓一样在她心上来回划过。她忽然懂了很多事情里被刻意留下的缝隙——一封信的撕痕、一串消失的名字、一条无法解释的糖果味道。她一直以为真相是一盏灯，能照清一切。现在才知道，真相更像一把刀，先给你光，然后割你。

琴房外，雨越下越重，像有人在数步子。周映把小袜子放回琴盖下的暗格，铅灰色的木头把那东西吞进去。她站起来，身形忽然很小，但眼神滚烫。老段看着她，像看着一个放火的人。

“我要回去。”周映的声音平稳，像截断了潮水。她转身的那一刻，手指无意识地在琴沿上刮出一道细白，像在世上刻下了个答应。门在她身后关上，屋里只剩下琴声未响的寂静和一只小袜子在黑暗里慢慢开口，像有人在低声数她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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