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一把细碎的针，打在老祠堂的瓦片上，声响被屋檐收拢，变成有节奏的呼吸。林柯把斗篷裹紧，指关节白得像刚补过的骨头。灯笼里火苗摇，影子在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兽形。

何伯倚着香案，眼里只有蜡烛的余光。他的声音低，带着山腔的硬韧：“别怕风凉。你先把那块牌子放稳。”话里像是命令，也像是嘱托。

林柯手里的木牌是旧的，边角磨圆，背后钉着父亲的签名。指尖摸到的是一道细细的裂痕，像干裂河床里藏着的老鱼。雨点落在木纹上，像有人在低声数数。林柯没有回答，手心里全是湿。

他把牌子按到香灰里。雾气从灰里升起，黏住了他的鼻尖。他看向祠内，十二尊小兽依次陈列，每尊面目都被岁月打磨出裂纹，却仍然有它们的轮廓：龙的脊背、鸡的冠子、狗的眼。最靠近门的，是一尊兔子，耳朵斜着，像是在听门外的风。

“你真的看见了？”何伯盯着他，目光突然变得细长，像刀。

林柯点头，声音像被压在草鞋底下：“昨夜它动了。”

何伯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三下，粗粝的指节发出干涩声：“守护的东西，醒了就麻烦了。若只醒半截，连魂都不全。死人会回来找活人讨个了局。”

话落，风卷进窗棂，带来一只破旧布鞋。像是从别人的记忆里吹出的。林柯蹲下去，鞋里塞着一张褪色的纸条，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年号——他妹妹小雨的名字，被火烧过的边缘还留着焦黑。

他的胸口猛地一收，像被人用手指扣住心弦。一秒，两秒，连呼吸都被蒸发。纸条在手里发出沙声，像是死去的声音。

何伯看见他抽动的嘴角，眼里忽然滑过一层东西，像是旧伤又被盐揉开了。“你就别装没事。十年前的那晚，不是没人记得。你爸留下的不是木牌，是债。”他这句话很干，像锯断的木头。

林柯把纸条塞回布鞋，把鞋放在祠门口。他站起身，背影在灯下被拉长，像一条被拉直的线。外面雨声更急，像有人在赶路。

突然，兔子像是呼吸了一下，耳朵颤动。它的眼睛里有一丝亮光，从黑的缝隙里窜出，直直映到林柯的脸上。那光里有冷，有笑，也有提问。

林柯没有害怕，他握住木牌的手颤得厉害。“它在叫我名字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小，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烛火上。何伯的呼吸微微一停，屋子里的空气像被针扎了。

兔子的嘴张了一下，没有声音，像一个定好的机关。然后——

一阵风像被谁一掌拍开，灯灭了三分之一，屋子里只剩下影子和一朵细小的白雾。白雾绕过香炉，绕过木牌，绕过布鞋，最后停在林柯的手背上，冷得像刚从冰井里冒出来。

林柯感到一阵刺痛，从掌心直穿到牙根。刺痛后，是一条影像：一座废墟里，一个小女孩穿着旧衣，站在风里，眼睛空洞，嘴里念着父亲的名字。那张像贴在他脑门上，动也不动。

他咬住下唇，血味在口里开出很小的一朵花。他伸出另一只手，想把那影像甩掉，手却抓到了一撮灰。灰里有一根小小的白发，像是小雨梳过的。

何伯的手搭在他肩上，重得像一块石头：“它不是要你守护神位，林柯。它要你还东西。你知道‘还’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
林柯望向门外。雨把夜色洗得更深，石阶上水亮得像刀。他突然笑了，一点也不温柔，像把刀刃磨亮的声音：“知道。是把没了的东西还给没了的人。”

何伯收回手，眼神变得更干冷：“那就开始吧。别让它把你也吃进去。”

房门缓缓关上，雨声被木板吞没。最后一盏灯里，兔子的影子好像伸长了两倍，耳朵平贴在头上，像是在听一个很远的名字。

林柯紧握木牌，指节上青筋浮起。他把牌子贴在胸口，像护身一样，像刀鞘一样。夜的另一端，有什么东西在计数。每一下，都敲在他已经裂开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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