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潮的声音，像低沉的机器。海风拐进窗缝，夹着塑料袋和鱼腥。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发黄，扇叶慢慢拍打着沉闷的空气。桌面上散着几张纸照片，照相纸的边角翘起，像没了力气的手指。

章沫躺在床上，眼睛盯着天花板的裂缝，像数针。她试着回想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房间，为什么手上有淡蓝色的指纹印。声音从喉里出来是软的，有点儿干：“这是哪儿？”

顾潮站在灯下，他的影子长在地板上像一根硬木。答话的时候只点两下，像在确认什么他早就知道的事：“家。”他的声音不多，像习惯把东西收起来，只留一个标签。

章沫坐起来，床单抓出褶皱。她的语速忽然快，像要把空白挤出声音来：“我记不清了，昨天发生了什么——午夜福利视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？”她的话里有一个习惯性的尾音，软软的，像拴着线。

顾潮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。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海边，一块抹了盐的石头当背景。章沫的手在照片边缘停住，指甲贴着纸，指尖湿了。她眨眼，想拉回什么记忆，像拉不住的帆布。

她轻声读出照片背后的字。笔迹是她自己的，字迹急促：别离开我。下面还有一个日期，三年前。章沫的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了一下，呼吸一下子不顺：“我……我怎么会写这个？”

顾潮把手插进口袋，手心磨着硬币一般的动作。说话干干净净，像割开一层膜：“你写过许多东西。也答应过许多话。然后忘了。”他的声音没有回旋，但每个词都压在墙上，反弹回来。

章沫的眼圈红了，眼神乱飘，像掉了软块的拼图。她嘶着嗓子笑，笑里有不自觉的颤：“你在开玩笑？这是捉弄人——”她话没说完，脑海里闪过一张她不知道何时拍下的照片：医院的白色腕带，名字被人用笔划掉一半。

那一刻，房间里的风像被捏住了。顾潮突然走到床边，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检查一个漏洞。他的指尖有细微的颤抖，但脸没有表情：“我不是在捉弄你。我是在拼凑你。”

章沫的手无意识地按住胸口，呼吸像被绳子缠住。她想说要知道什么时候失去记忆，想问为什么他不走，但声音卡在喉咙。顾潮把那张照片压在她手心，目光像潮湿的灯，一眨不眨：“你答应过不管发生什么，都不要离开我。你写了，亲手写了。”

章沫看着字。字像被潮气侵蚀，但那句“别离开我”像一根小钉子，扎进了她忘却的地方。她的嘴唇颤了，要笑也像要哭。屋里突然安静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扇叶的节拍。

顾潮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盒子，指节白了，箱子在灯光下显得沉甸甸。他把盒子放在她手边，声音低到像从海底传来：“你不需要现在记住。你只要知道，我会把你记成你自己。一次又一次，直到你不需要我提醒。”

章沫抬头，想把答案拉回来，却听见自己声音比想象中陌生：“那如果——我不想被记住呢？”顾潮没有抬眼，他看着窗外，潮水推来又回去：“那我就把所有记忆都留在我这儿。哪怕只剩一句话。”他把那句话说得很近，像针一样细小：“别离开我。”窗外的海浪把句子吞进夜里，房间里只剩下一张手写的纸，潮湿的边缘开始慢慢卷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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