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是旧的，黄得像茶。窗帘拉了一半，缝里窜进的光像被撕开的纸条，落在桌上那本练习册的一角。钟很响，秒针每走一步，都像在敲他的背。房间里只有三个人：我、黎桐，还有站在门口的王妈，手里拎着一袋刚炸好的油条，油烟仍在手背上留下淡淡的黏。

我把题本摊开，边角卷起，像一条失了形的信。黎桐抬头，看了我又看了看那本题。眼神在桌面上游走，最后落在我手背那处新旧两色交错的擦痕。半秒，他笑了。那笑不合时宜，像是把牙齿放在茶里泡过。

“来，把那个角改了。”我说。声音是教室里用过的腔调，尽量平静，像一把磨过的尺子。

他并没有立刻动，只是把腿微微往后缩了缩，鞋尖在地板上划出一条细线。——这孩子从来不着急，只有不着急的时候，他才会忽然安静得可怕。终于他伸手，手指甲里有点黑。动作慢，但稳。修好的角像是服了药的伤口，收了口。

王妈在门口咳了一声，那声音里带着油炸的脆。她说话快，像打算盘：“别光教他题，教教他说话。考试能及格，活着也得会儿。”

黎桐抬眼，声音干涩，“会说话能吃饭吗，王阿姨？”他的话像被压缩过，音量小，但每个字都有刀口。

王妈愣住，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油亮的光。她像要回嘴，却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油条放在桌上，手背摩挲着袋子，像有人在抚摸一只旧布娃娃。空气里忽然有了油的味道，和尘土混杂在一起。

我把笔放在题本上，指头敲了敲那道几何题。钟走到了三刻。房间里像压了一层布，连说话都要被过滤。黎桐低下头，眼睫压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。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我妈不让我学。她说学了白眼多，不如早点把手头活干好。”

他的手抖了一下，把橡皮擦推到桌边，碰掉了几粒橡皮屑。那屑像雪。王妈的手抽了一下，像想去捡，又像怕打扰了什么。她说话变了，声音有点生硬，“那是你妈的事儿。现在你先把题做完，别带情绪。”

黎桐看着王妈，嘴角扬了一下，但那不是笑。像是确认了什么：没有人会为他说话。他突然用力把笔放到桌上，笔帽弹起，像一颗小炮弹，击在墙上，插出一道细线。墙的白漆被划破，露出旧灰。

“我不想认真。”他说，像把一根针刺进了衣服。“认真了就会发现家里坐着的人都不是你想象里的。”话落，房间像被抽空了一口气。

王妈沉默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硬线。她伸手想去端油条，手却停在半空，像被什么东西拴住。钟走到整点，巨响震得窗帘抖了下。

我看着黎桐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心里却像被一只手在掰。几何题躺在桌上，角度与弧度都精确无误，像一件不会撒谎的东西。可人并不是题。黎桐的声音软了，像一件衣服被水泡过：“老师，我妈说，成绩好有什么用？还能把家里的人换回来吗？”

这一句像刀。油条的香瞬间消失，无踪。王妈的手僵着，指节发白，终究还是夹了一根油条往嘴里送，咬下去时没有声音。

我没有回答。教过太多孩子，听过太多理由，都像是一只只信封，最后被撕开的是空白。我把手伸过去，翻到那页曾经写对的证明题。笔迹规整。黎桐的指尖触到纸边，指头颤得厉害，像是在对抗一阵风。

他突然笑了，像是嘲讽，也像是认输：“你教的这些，能不能教我怎么不觉得可笑？”

这话在我胸口敲出一个小洞。外面的街道传来一阵汽车声，像是生活在别处的嘈杂。王妈低头再咬一口油条，碎屑洒在题本上，像一场无意的祭祀。

我放下笔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好。先把这题做完。剩下的，午夜福利视频慢慢想。”

黎桐把头靠在桌上，额头贴着那本练习册，呼吸把纸张吹皱出一圈细纹。他闭上眼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，像要把整件事吸进肺里。窗外的阳光被斜拉成一条条细线，照在他背上，像一道无法伸手抹去的伤。

门口的钟又走了两下。我看见他指尖的地方，有一条白色的细线——不是笔迹，是皮被咬出的痕。那一刻，像什么都停止了，像世界只剩下了那条线在发亮。空气中剩下的，是王妈吃油条的咀嚼声，和黎桐无声的、持续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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