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面像一张沉默的纸，沉到另一种厚重。简浅把竿尖垂低，线在手指间轻磨，指甲缝里还有昨晚泥土的痕。天快黑了，风把远处的芦苇推成一列列细小的浪。她不说话。她的脸在水光里斜着，像折了角的白瓷。

沈清坐在她边上，动作不急不慢，拆一只旧饵盒的盖。他的手厚实，指节处有一道淡淡的白疤，像是被鱼鳞划过留下的。灯光落在那疤上，平静得不该有故事。没有引子，他说话：“你还记得午夜福利视频第一次来这里吗？”

简浅停了一下，手指松了又紧。“记得。”她回答，话短，像扔回去的石子，不想被水接回声音。她的眼角一动，像是要把某个影子挤出眼帘。

沈清笑得少，笑声在晚风里薄得像一片纸：“那时候你钓了三条鲫鱼，一个都不放过，把它们都带回家，锅里臭了三天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像是在翻旧相册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柔和。语气里有条线，一点点把空气收紧。

简浅把竿往后抬了一下，线在指间发出细响。“我不想让你看见。”她说，声音更低。她没抬头，只是看着浮漂，像看一处旧伤口。浮漂孤零零地漂着，像钟表上差错的秒针。

沈清伸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东西，手仍旧稳得像没事人。他展开，是一张折了三次的纸，边缘吸着湖色的光。简浅的手抖了一下，脑子里的温度像被扯走一半。纸上是熟悉的笔迹——歪歪扭扭，像个孩子学着写字。

她的眼睛干了。纸上四个字，慢慢显形：浅浅，别走。那是她小时候刻在石头上的字；那是她抬头就能看见的，母亲在夜里擦泪时偶然读出的字。十年像飞过的鸟，把那些字带进了某个人的口袋。简浅没有想到，手里的轻颤会变成疼。

“我一直放在皮夹里。”沈清的声音没有波澜，但指关节微微发白。风吹过，他的发梢扬起一个小小的影子。“有时候我会拿出来看。”他把纸对折，又对折，动作像缝补一件旧衣服。

简浅抬起头，眼睛里有点亮光。“你为什么一直留着？”她问。语气里有锋，但被压在了唇内。她的肩膀动一下，像要把一个名字甩开。

沈清看着她，时间慢下来。他不说“因为我爱你”那类剧本里的话。他说得干净，像一把磨过的匕首：“你扔下那块石头的时候，我跳下去捡过。水里有你的指纹。那晚之后，我就把它揣着，像惩罚自己也像记住一个事情。”他说完，停了一会儿，手绢在手里攥出一个湿痕。

这一刻，简浅的呼吸像被人用手掌按住。曾经的夜色和火光和车轮声像潮水一样退进她的脖颈里。她记得那晚冰冷的水、刹那的击打、别人的脚步渐行渐远。记忆的缝隙被纸上的“别走”一字一缝缝住。她的嘴唇在颤，声音像从远处传来：“你知道那晚我没叫你吗？我没叫。”

沈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眼里有一团不被风吹散的沉默。然后他收回视线，指尖轻碰浮漂，像试探自己的心跳：“你有了你的沉默，我也有我的沉默。我听不见你叫，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字。今天我来，不是为了钓鱼。”他的声音平静，但字字敲到肉上。

简浅的手猛地收紧，线绷紧了。浮漂在水里小幅颤动，然后猛地沉下去，像被人拉进黑洞。两个人同时站起来，竿子弓成半月，线在夜色里唱出一根急促的弧线。那一刻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随着那根线被拉直，空气里响起了干净而尖锐的声音。

水面裂开一个暗口，黑得可以吞下名字。沈清没有先放线，他看着简浅，眼神里沉下去一种可能性：“你想把它钓上来，还是让它带走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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