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,细碎得像旧信的边角。庭院里只有脚印回应她,黑色的靴子在白里留下一条狭长的缝。尚公主停在门阶,手撑着车厢的边,袖口被寒气染成了深灰,像是缝进去的沉默。
侍女们回来时都低着头,声音像被风搁在屋檐上。老将军踏着敲碎的冰走近,靴底带着铁钉的寒声先到。他盯着她的衣襟又看她的手,像是在量一把久违的刀是否生锈。
“回来做甚?”将军的口气粗,像劈柴的断声。话里没有客套,也没有喜悦。尚公主把手里的披帛拉紧,指尖还留着车轮的尘土。
她没有立刻答话。她让目光在将军脸上多停了半晌,像是把人名从记忆里又过了一遍。声音终于从胸腔里溜出来,平静到像磨好的石面:“朝里有人要见我。”
礼部的文书来了,带着一方小桌和一本用红绳绑着的账册。文书的手在递过案牍时微微颤抖,像是受了寒。敬宣布的词条简单得近乎机械,回禀、谕旨、从此、并止。但动手的动作,说得更真切。
他抽出一方木牌,牌面上刻着她的字——四个细长的笔画,像是家里祖传的窗棂。众人屏气。文书竟然掏出一把刮刀,不急不缓,在木牌上磨了磨,刀口发出低沉的砂声。那声音像是人在夜里啃断最后一根弦。
尚公主看着。眼皮没有颤。只是鼻端的热气在白气里短促地炸开一次。刮刀下,木屑像雪一样落,落在她鞋侧的暗金边上,亮得刺眼。她伸手去,手掌接住了一片薄薄的刨屑,微黄,像年幼时翻过的旧纸。
“从今日起,”礼部的语调是学究的,规矩又冷,“尚氏之名,不录于册。”他把刮下的木屑包进一张纸,像折了一朵丑陋的小花,塞进袖中。众人都低头,连呼吸都软了。
那一瞬,庭院里只剩下木屑落在手心的沙沙声。尚公主把那一片木渣含在掌心,像含着一枚被割下的印信。手背苍白,掌心却因寒冷而微微发红,木屑的边角在皮肤上磨出细小的白痕。她抬头,目光在众人脸上划过,最终落在将军的眼里。
将军嘴角动了动,说不出话来。老将的粗嗓子里挤出一句,“这……”他像要替她讨回什么,却又像被冻住在半句里。文书合上账册,声音像木板合拢,响得更重。
尚公主把掌心的木屑轻轻吹散,碎屑在风里被带到雪面上,像一撮黑灰落在白纸上。她弯下身,从地上捡起了一小撮雪,捧在掌里,雪很快融了,水珠顺着指缝滴上她的脚背,清得像从前母亲洗过的手帕。
她把融化的雪水放到唇边,像是在尝一口家的味道。然后慢慢站起,声音更冷了:“把名字连同它的影子一起抹去,好。我会记住这条被割掉的线。”她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看不见的字。冬日的风把这句话削薄,刮在了众人的脸上。
她转身时,雪地里只留下一排细小的脚印,走向深处的影子。身后,礼部的账册翻开,空白的页在雪光下微微反光,像一张没有写下来的遗书。尚公主的掌心,仍有一小点木屑与半点黑色的墨渍,干在皮里,像是新结的伤痕——看得见,也洗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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