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坏了一半，黄光像旧伤一样斑驳。林雪站在门外，手背磨过门框，手心里是冬天里从门缝里爬进来的冷。她听见自己鞋子在水泥地上靠一寸一寸的声响，像是在量一段过去。

屋里比走廊更沉。窗台上的盆栽干成了木屑，窗玻璃上有一圈指纹，像是被谁用力拭过又放弃的痕迹。她把包随手放在床头椅子上，手指先触到的是旧收音机的旋钮，冷得像一块铁。收音机里没有声音，只有钟表的尖细滴答，像刀在磨。

“别摸那个抽屉，里面都是破东西。”门外传来赵大爹的声音，带着苏北口音，像砂纸在摩擦。他半推半搡地挤进来，手上还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超市的发票和两只啤酒。他走路不急，像是给空间按了几道缓冲。

林雪没有回话。她学着小时候的习惯，把手伸进抽屉里慢慢划过。抽屉底部有褪色的纽扣，和一张皱得像褶子的小纸条。赵大爹蹲下来看了看，鼻子里哼了一声，“这年头，谁还留纸条。”他的语气像带刺的笑。

她拉出一个小木匣子，锁已生锈。钥匙在母亲的旧衣服口袋里，她记得那口袋曾经晚上被她的小手揪成几道裂缝。匣子翻开时，嗅到一股混合着药膏和奶粉的味道，像穿过了十几年。第一件掉出来的是一块婴儿毯，边角缝着一个小布标，淡蓝色的字体：登记号04-B17。

她的手指停在布标上。心跳先是平了，又猛地缩紧。

还有一张褪色的拍立得，照片上三个人并排坐着，光线浅淡得像被滤去的声音。左边是一个年纪看起来不到二十的女人，笑得不大，不经意地把脸转向中间。中间的女人抱着一个裹着毯子的小娃，娃的脸被折叠处压住，只露出一只眼睛。右边的女人眼里有种惯常的疲惫，像是被日子磨薄了。林雪低头看，忽然发现右边女人耳后有一道不深的浅疤——她自己耳朵后面的那个疤。

那一刻，屋里的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。赵大爹没看见照片上的疤。他习惯性地嚼着嗓音，“你认识谁？”

林雪没有回答。她把照片翻到背面，墨迹是母亲的字，笔划抖得像在抹泪。字里只有一句话：‘别让别人知道。’下面还有一小叠发黄的单据，顶上是一张收据，印章清晰：已收款RMB500；用途：婴儿转送；日期：2004-02-07。

收据在她手里颤得厉害。喉咙像被吞下一枚硬币。赵大爹的啤酒声停了，他的眼神变了，像个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孩子。“这……这是什么玩意儿？”他试图用笑掩饰，却笑不出来。

林雪站起来，收据和照片都被她捧着，像捧着一盘带刺的花。房间里突然安静，只有墙角那部老式电话的听筒放着，像个沉睡的舌头。她把照片又看了一遍，眼前的三张脸像在分层出现，像剥开了旧信封看到被折过的信。

她抬头做了一个动作——挡在嘴前，像要阻住喊出来的话。赵大爹向后退了一步，脚踩到一只破拖鞋发出闷响。他的声音变得紧凑，“你要干嘛，雪儿？别冲动……”

林雪抬手，把那张照片贴到心口。手指压在那道耳后的疤上，摸到了熟悉的粗糙。她轻声说，声音像是从海底浮上来，“她有同一个疤。”

赵大爹愣住，啤酒罐在他手里发出轻响。门缝外的风把一片落叶刮进门口，叶脉上沾着雨后的泥。林雪把毯子摊开，布标的号子在白光下像一串冷冷的编号。她把收据放回匣子里，动作冷静而决绝。

在匣子的最底层，有一张信纸，折得整整齐齐。信封角落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：周云。字迹熟悉又陌生。林雪把信拆开，里边只一句话，字像被人用力按下去——“别去医院门口。”

屋子里的钟滴答更大了。她的手指在信纸上划过，像是在摸索一条突出的旧伤。外面开始下雨了，雨点敲在窗玻璃上，密章而听不清来处。林雪听见自己的呼吸，短促，切分。她把照片和收据重新塞进匣子，盖好盖子时，手指抹过一条新痕迹——那不是灰，是泪。

门外，赵大爹低声说了一句，“你小心些，世上没那么多好事。”林雪没有看他。她在匣子里留下了那个折叠好的纸条，像把一个火种埋回土里，知道它会留有余热。她把钥匙塞进口袋，听见口袋里金属撞击的声响，像小小的诅咒。

她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拍立得。窗外的雨把玻璃打成了斑点，照片上的三张脸在水光中被拉长。林雪缓缓关上门，门响像一口闷钟。她的手停在门把上，指腹无意识地按了按——那道疤在她耳后像个低语。她走下楼梯的步子很轻，但每一步都像在挖掘。

楼下有人敲门。不是赵大爹，也不是邻居。敲门声等了三秒，又敲了一次，更急。林雪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呼唤，声音从走廊尽头挤过来，带着陌生又熟悉的轮廓：周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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