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细碎的掌声,敲在衙门的檐牙上。灯油的味道在小隔间里盘旋,纸张被灯光压得发黄,堆成一座小山。孟斌把椅子往后靠了两寸,指关节白了一圈。他没有看表,只是听见书页被翻动的声音,像人的呼吸一样规律。
陈小李把一叠公文和一个黄牛皮信封推到桌上,手背擦了擦额角的雨水,嘴里带着北方乡音:“主官,这份儿滚得快,上头催得紧。说是要改立案,咱们这里要个交代。”话到最后,他又低了低声:“两样好处都有人要,您看着办。”
顾衡站在窗前,袖口干净,手里夹着一支毛笔。他慢条斯理,像念着古书:“孟督办,条例第三十四条已明,若证据不足,亦不可草率收案。若为公器易则伤城池。”他的话像宣纸上的字,慢慢展现,边缘清晰。
孟斌伸手把信封翻开。纸币的边角被折得柔软,墨色发暗。他的手指停在纸币上方,指甲下带着干燥的黑线。陈小李抬眼,像在等夸耀,也像怕错过赚钱的时刻。顾衡的眉毛只是微动。
孟斌随手抽出一张摺着的习题纸。孩子的笔迹很小很歪,方格里写着“九乘八等于72?”被圈了红叉。纸角被揉得发白。孟斌的手指在红叉上停了好久,像是触到一块玻璃,冷得透心。空气忽然稠了,仿佛屋里装了太多人的期待。
陈小李笑得粗:“这孩子写得这般,怪谁?要我说,咱们省点功夫,先应付了呗。您不收,下面的人都知道了,麻烦。”他说话像拍桌子,短促而直接。
顾衡收起笔,声音里带着灰尘:“收了,是解了眼前;不收,或许也会被说成不近人情。但法律不是称体重的秤。”他把句子压在嗓子里,像要把话绞干。
孟斌把习题纸和一张褐色的布片放在一起。布片像是鞋帮的残角,上面缝了一针小小的名字:阿龙。那个名字像灰土里的小虫,被针线固定。孟斌的胸口突然有了重量,沉甸甸的,不合时宜。
他想起母亲曾缝过衣,那时他还是个孩子,手里拿着一枚扣子等着换钱。记忆来了又走,落在喉咙里,硬硬的。孟斌闭了眼,呼吸重了一点。外面雨更大,檐水一簌簌落下,像有人在用指节敲打人的脊背。
陈小李扯起嗓子,语气里有迫切也有算计:“主官,这事儿说开了,咱这儿的人都图个安稳。您要个名号,谁还敢来闹事?再说,那老李也不是头一回来——”他又停了,眼睛在孟斌脸上扫过,像是把可能性清点一遍。
孟斌慢慢坐直。手把那块布更拢了一些,指尖压出一条细亮的纹。张贴榜上的光被雨刷得断断续续,映在他脸上。顾衡的声音轻得像落叶:“若按程式,必有调查。若偃旗,市井会记下一个名字。您知道的,历史不会把错写在卷末,它会找空隙,像蛇一样爬进木楔里。”
他伸手去拿印章,动作却停在半空。门外忽然有一个声音——敲门,清脆而迟疑。“是申报的,外头有人。”门外的脚步快了,湿了鞋沿,带着泥土,也带着来者的鼻息。孟斌看向那小布片,像是要从里头剥出什么答案。
他把布片折好,放回信封。嘴角微颤,声音干涩:“开门吧。”门开后,一个人影挤入门槛,脸上带着雨水和哽咽。孟斌看着他,然後把信封推到桌边,像把一枚石子送回河内。房间里只剩下雨和纸的窸窣声。他的手在印章上按下去,发出清冷的声响——像最后一课的钟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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