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一盆冷水,浇在老宅的青砖和灯笼上,敲出碎响。走廊的灯光昏黄,水汽在窗棂上凝成一层薄雾。苏桥的衣襟湿了一半,裙角拖着泥,脚步却不肯快。她把钥匙揣进掌心,像捏着一颗心口的玻璃球,生怕一用力就会碎。
门开了。梁宴站在门后,背影像刀削一样干净;白衬衫的领口有被雨打湿的痕迹,袖口没有卷起。屋内的温度在他那一站之下忽然跌了几度。苏桥想笑,笑里有点虚,像在对一个她想说话却又怕打破的陶罐。
梁宴的声音平静,像一本翻旧的账本,他不带感情地说:“回来了。”
苏桥把钥匙放在门把上,声音却有些散:“下雨了。对不起,把你家弄脏了。”她笑得不轻,像捡到什么私人玩意儿,又像在掩饰一根刺。
他伸手,动作不急。手指接触到她发湿的发梢,指尖滑过带泥的绸缎,一点也不俗气,却近得能听见指节上的干裂声。梁宴脱下自己的外衣,披到她肩上,声音更低:“进来换衣服。”
屋内没开电灯,只有书房里的台灯斜投过来,照出桌上一叠信封的棱角。老钟在墙上慢吞吞地走着,指针像有心事的眼神。苏桥坐在梳妆台前,手绢笨拙地按着湿发。她的笑逐渐抽离,眼底溢出一条薄线。
梁宴站在门口,脚步像量尺,一寸一寸拉近。他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假装不知道。屋子里静得像一只屏息的猫,只剩下他脱衣的声音和雨在檐下的急促。
梳妆台的抽屉里,有一个小木盒,苏桥很久没动过。她手指碰到盒盖,僵了一下。梁宴看见,伸手比她早一步,拇指摩挲着盒上的刻纹,像在复习旧事。“你一直留着它。”他的语气里藏着一层意外,像没料到自己会吃到这种软乎乎的东西。
苏桥的手颤。她把盒子递给他,声音低得像压在喉咙里的砂纸:“我怕丢了,怕未来我忘了过去。”
梁宴打开盒子,灯光落在里面一小撮头发和一张小小的折纸上。纸上有字:‘别忘了你答应的温柔。’字迹被时间揉成褶子,像人哭过却没擦干的脸。梁宴的眉毛轻动,眼神第一次裂开一道缝。
他没有说话,手却比言语更快。他把头发放到掌心,像捧一件易碎的器物,轻轻嗅了一下,然后把折纸抱进怀里。苏桥的肩膀不知不觉塌了一点,泪没出声,却让她的下眼睑像弓弦被拉紧。
屋外的雨声忽然被一声钟响盖过,老钟像咳了一声。梁宴的手贴在她的掌背上,手心温度低,但按得很稳:“你以为离开了就安全了吗?”他说得简单,像一把锋利的刀片,割在苏桥心里。她想辩解,想把这些年自己编的所有借口都丢到桌上,可话卡在喉里,变成一阵干燥的咳。
苏桥抬头,眼泪终于滑落。不是大滴的哭声,只是一颗颗小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,泛起细碎的涟漪。梁宴的唇绷了绷,他把那小折纸拾起来,指尖白了一点:“从来没人告诉我你会这样。”
她轻笑,笑里有点破:“你从来也没想过要知道。”话还没落,门口传来老管家匆匆的脚步声,带着外头潮湿的土腥味。老管家的嗓门粗糙,带着乡下斜口音:“少爷,该……有人来找小姐。”
梁宴扯了扯领口,像把一根不合身的细线拔掉。他看向窗外,雨在玻璃上撕出一道道浅浅的划痕。那一刻,他像一个做赌注的人,盯着摊在面前的一叠牌。然后他把折纸折好,放回盒里,像把过去重新封好。手掌贴着苏桥的后颈,力度稳得让她无法呼吸,却又不至于伤人。
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像关门的声音,无回音,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:“不要走。除非你要我把你所有的退路都收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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