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把山林的叶子吹得像碎纸。墨然的手在袖口里抖着，指节发白，布鞋踩过石阶发出软响。前方的庙门半掩，月光从缝里倾进来，像一把冷的刀。空气里有腥味，和一股像陈年药丸翻出的苦。

“别怕。”阿健的声音低，像砂纸擦着木头，“你先上去，我在外面看风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用袖子背着手，脚跟磨了个圆。话短，动作粗，像是把话放在口袋里，省着掏。

墨然抿了下嘴，眼角瞥到门槛上的血痕，血干得有光，但不是鲜亮，像铜器上养了层锈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把手靠在门上，感受木头里透出的冰凉。每一尺声响都像有人的呼吸。

庙内的香炉还冒着青烟，像是有人刚刚撤离。香灰被吹成奇怪的纹路，像一只手的指节。他往里走，脚步变得缓慢，像在贴着地面听自己的脚心心跳。墙上一幅画被撕破，画里的人像失了半张脸。

他看见师父躺在佛像下，衣襟被撕开一条口子，露出胸膛。胸前没有血，却有一片黑色的瘀斑，像被灼烧过。师父的手里，攥着一根小小的白东西——一截断指，指骨上还套着一枚小小的铜环。

墨然的视线钉在那枚铜环上。铜环刻着他孩提时代记得的花纹——母亲曾在他耳边描给他听过的图样。记忆像潮水把他的胸口掀翻：母亲的手，柔软却带着缝线，曾把这样的环嵌在他断裂的玩偶上。

“师父……”他吐出这个名字，声音里既有祈求也有刀子。师父的眼皮在颤，嘴角拉开了一点，像是要说，却又被什么东西钳住。血色在他唇边闪了下，又缩回去。

碧真子的脚步在门口停住，声音从阴影里飘来，清淡而有重量：“墨然，别乱动。他受了狠毒的术。”她慢慢进来，手里的羽扇没有打开，像是把风全部收了。说话像划素纸，字字平稳。

他伸手想接过指骨，师父的手猛地一紧，指节咔嗒，响得像碎石。指骨落在地上，发出细碎的声。地上的血有一点在颤，像刚睡醒的生物。阿健的鼻子抽了抽，咳出两声，丢下一句粗话便跪在旁边去摸师父的脉搏。

师父终于睁开眼，眼中没有光，只有一条狭窄的黑线，从瞳仁里延伸到眉梢。声音像把布拉开：“他……回来了。”每个字都像压着针，穿进人的胸腔。墨然的血冷了半截。

“谁回来了？”碧真子没有急，手指轻抚那枚铜环，指尖沾了血，却不去擦。她的声音里有种被压住的雨意，“是谁给了你这指环？”

师父的目光在墨然身上停留了太久，落在他袖口的补丁上，然后又回到那枚指环，他抽出最后一点力气，像是把一生折叠成一句话：“你不是凡人……你带回来的，不止是回忆。”话像被撕开的布，边缘生出细刺。

墨然俯身去看，那截指骨上，有一道细小而深的纹路，纹路里潜着黑色，像是一条被封存的伤痕在发光。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心发冷。阿健的声音从外面冲进来，带着喘息与惊恐：“后门有人！影子绕过竹林，不止一个！”

门外风声骤大，香炉里的烟被吹得直窜，像被拉长的眼睛。碧真子猛地站直，羽扇一合，像是一扇关上的门。她的咽喉像石头搬动，吐出三个字：“收阵。”

师父的手松了，指骨在地上滚动出一个微弱的圆，撞上那枚铜环，发出清冷的叮当。墨然弯腰去捡，手刚碰到铜环，环里像有东西震了一下，传来一声低笑，像是从很远处借着风来的。笑里有熟悉的音调，像母亲，也像别的什么。

外头影子靠近的声音越发重了。空气里的腥味变得更稠，像血和草混在一起发酵。墨然的心口像被人按了一块冰，慢慢陷下去。铜环在他掌心转了半圈，落下的一刻，一只枯瘦的手从佛像背后伸出，指尖点到了他胸口。

“来晚了。”那手指冷得像埋在雪里的刀刃，声音在他耳边不是问候。墨然的肩膀被按住，动弹不得。碧真子站在影子之前，羽扇像一层薄薄的墙，但那墙的影子在颤动。师父的眼睛彻底闭了，闭得像是要藏住世上最后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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