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还有昨夜雨的湿意,砖缝里冒着青苔的味道。苏眠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旧纸箱,脚下的拖鞋在石板上发出轻而生硬的响声。门把手比记忆里凉了很多,像是忘了热度的心。
她把门一推,屋里是熟悉的乱。茶杯留着唇印,桌上摊着一本发黄的《莎士比亚》,书页被折出许多小角。窗帘没拉严,光从缝隙里斜进来,打在地上的灰尘里,像被定格的时间。
“回来了?”声音从厨房传来,低,不像发问。顾川站在煤气灶边,袖口上沾了点油渍,眼睛瞅她那一瞬间短促,像被针扎过。他的字句没有修饰,直进来就把房间里的空气挤成了窄口。
苏眠把箱子往里放,声音平静:“来收些东西。整理。”她不抬头,手指一根一根抚过书脊,好像这样就能把过往摸回实物。她说话像在做算账,慢而准确,里头藏着的不是怨,而是习惯。
阿姨在门外扫地,听见动静便探进头来,口音粗重,“哎哟,这不是回来了嘛?别收太多,搬家就是要轻活儿。”她上气不接下气,嘴里嚼着话,像把同情当成了家务。
顾川把炉火关掉,又站回桌旁,手指敲着桌面,节拍不稳。他说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每个字都短,像石子投水。
苏眠停了,抬眼,像是在算命:“越早越好。”她放下手,声音更低。两个人的对话在屋里弹跳,却没有回音,像是被水吸收掉了。
她开始从箱子里掏旧物:信封、小说票、一个用旧了的钥匙链。最后翻到一个小纸袋,纸袋里有一双薄薄的白毛线小鞋,线头还没理顺。她抽出来的动作不急不缓,但两手握住鞋子的指尖颤了一下。
顾川看过去,眸闪得不自然。他的声音卸了点锋利:“这是哪来的?”他靠过去,鼻息里带着未熄的烟味,语气里却少了平常的冷静,像是有人把他惯常的呼吸打乱了。
苏眠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把小鞋翻过来,鞋底里缝着一个小小的字,用红线绣着——“顾”。那个字蹲在羊毛下,像个小小的定数。
空气似乎在那一刻塌陷。顾川的掌心贴在桌面,手背青静地颤着:“她给我留的。”他说完,声音像是要把自己从椅子上推开。他的句子突然长起来,断续:“孩子……快两个月了,我——我还没告诉她家。”
苏眠的呼吸像被抽过一般,胸口闷得像有人用手捏住。她把小鞋重新塞进纸袋,指节发白。她想揪出一句责怪,却没有力气。屋里只剩下茶杯里凉了的水在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门外阿姨嗓子里的话噎住了,“你们这屋里啊,不能这么乱来。”她用粗俗的尝试去堵住沉默的洞。顾川站起身,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动作迟疑,他看了苏眠一眼,眼里既没有恳求也没有坚定,像一道无声的命令:“这是给别人的。”然后他把门一推,关得很响。
门闷的一声,像是把房间里所有能发出的声音都吞进去了。苏眠手里还握着那双小鞋,纸袋的边缘磨烂了,线头垂下像个结。她把鞋抱在怀里,像抱住一个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。窗外的天空在一点点亮起来,光穿过窗帘的缝隙,正好落在她的手背上,冷得像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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