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雨过后的夜晚，河面像被擦过的铜板，反射着街灯冷硬的光。烤鱼摊的油烟在窗外凝成一层薄雾，灯下的铁盘每翻一次，便有小小的星火窜起来，落在木桌上，嘶嘶作响。

我把帽檐往下压，手指还带着车站售票机的温热。门口的风铃轻响，猫从炉架上跳到门槛，尾巴一卷，像是测量谁的气味合格。顾川站在灶前，背影比记忆里更宽，但肩头有新旧交错的细横线，像是日子把他刻成了层。

"坐哪儿？"他没有抬头，声音干涩，像掰着棉线。话里没有笑，像习惯了把话收起来不丢给别人。招呼客人的腔调粗糙，像砂纸。

我选了靠窗的位子，能看见河水带走的灯光。椅子吱一下被拉开，他用袖子擦了擦手，擦得动作很慢，指节还有刚才拆鱼的白色粉屑。灯光从手背滑过去，露出一道刀疤，走形的痕迹像是时间在他身上踩出的路。

"你回来了。"他说。只有这短短两个字，像铁钉敲在胸口。声音里没有颜色，但我读得出暗条纹——惊愕、责怪，还有，不愿承认的恨。

我放低声音，条理分明，像把旧账一条条摆好。"工作调到这边了。顺路想来吃烤鱼。"话说得平静，像托盘上最后一片鱼皮。可胸口像被人用手掌砸了一下，疼得呼吸短促。

他翻动铁铲，油花跳起小小的白气。锅里发出节拍，像心跳也跟着踢。顾川答话简单，带着北方口音拖尾："一盘？还是……想好再说。"句尾拉长，像不想把话说完的绳子。

服务员端来热毛巾，毛巾的角还有一圈焦味。顾川俯下身，把毛巾丢在桌上，手肘擦到我手背，力道不轻。指尖的触感像熟悉的暗号，瞬间把过去的温度放回来，热得我后背发烫。

午夜福利视频吃着，同桌的人来来往往，笑声像碎铜片。顾川不时瞟我，眼神像测量器，过几秒便收起来。我试探着讲起北方的冷，讲得有条不紊，像在布线。可他每听一句，嘴角都会有一副不合时宜的茧子微动。

翻鱼的时候，他的右手动作突兀一顿，铲子在半空里停了片刻。那一刻，灯光照到他手腕内侧——一根旧银链缠在腕上，链子上悬着一个小小的戒指。戒指边缘有被啃咬的痕迹，牙迹像雨点打在金属上，明显而丑陋。

我的呼吸嘎然而止。那枚戒指是我在十年前火车上丢的，丢得狼狈。那天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头，车门关上时，手里的戒指滑进座位缝里。我记得它，像记住一个未说出口的名字。

顾川放下铲子，眼神没有慌乱，只是安静。他把戒指摆在手心，指尖轻敲木纹，像在敲碎沉默。"那天你没回头。"他说，语气又是那样的短促，像火星碰到铁。没有责备，只是陈述事实。然后他抬头，眼里有一点光，是过去的那点光。"我捡了。想等你回来叫我。"

这句话像硬币掉进水缝，沉下去的，是我的胸口。我的嘴像被胶带封住，话在喉咙里回旋，出不来。店里的猫舔着爪子，发出软软的声音。外面的河面突然有汽船经过，光被切成一条条白。

我伸出手，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秒。戒指冷，银色的边缘有盐渍的光。记忆像断裂的影带，倒回到车站，回到那个我把车门关得很用力的晚上——我把话没有说完地留在车厢里，连方向都没回头看一眼。现在，他把那句话婉转地还回来，换成了沉默的戒指。

他把戒指放在我掌心，手指微凉。没有说"拿去"，也没说"这是你的"。只有一句："叫我一次。"话极短，像是把一根线扔给我，等我去拉。外面风把河上的铃声拨得短促。

桌子角的老猫跳上来，尾巴一摆，碰掉了筷子盒。筷子滚落，碰击成一串突兀的声响。戒指在刀口上滚了一下，向桌边匀速滑去，像被时间推着走。我的手伸过去，指尖像被冰刺了一下，原本想说的话栓在喉咙里。

门外有脚步声，像有人踮着脚走近。灯光把顾川的侧脸拉长，轮廓里有温度也有疤痕。他的声音靠近，我听见铁锅里鱼骨碰盘的轻响。"叫吧，"他说，"像以前那样。"我知道那三个字里藏着更多。窗外的风把河水的光扯成一个裂缝，戒指就在裂缝边沿微微颤动，像要滑入那条黑色的河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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