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,贵妇小径像一根弯着的眉。林绮的步子慢,脚下是湿润的石板,鞋跟压出轻浅的水声。她的手一直扣着风衣的领口,指节微白。风把长发拂到耳后,她没有整理,只是看着前方,像在等一个答复。
梁大爷抬着耙子从小径一侧走出来,驼背在薄雾里像一道旧影。他看到林绮,先是愣了愣,随后咳了两声,声音里夹着泥土的韵脚:"夫人,早。"他话里有种未经抛光的直白,像他手里的铁具。
林绮点点头,眼睛没有笑。"这条路,多久没人来了?"她的声线平静而有节拍,每个字都像是盘问,又像是在把时间掰开来数。
梁大爷挠头,手背上有老茧,眼角的皱褶像被岁月刻下的地图:"昨夜有人快步过,没亮灯,像急色。看他手里拎着个包。您说的那种包,夫人。碎绉布的。"他说得慢,像是在挑拣每一个能扔进句子里的证据。
林绮的唇紧了紧,手没有收回。她下意识地往下看,石缝里夹着昨夜落下的枯叶,有一两片被压得透出黑褐色。她的脚尖碰到一个小物件——软的,像布。她弯腰,手指触到一个孩子的旧鞋。
鞋面已经开胶,一只小绣字在鞋舌里斜斜歪歪地写着两个字:"晓月"。林绮的手指停住了,指甲背压在掌心,微微抖。空气像被谁按住了呼吸。
"晓月?"她把鞋举起来,鞋里有一张折叠得很旧的纸。纸边缘潮湿,颜色像是浸过泪水。梁大爷的眼神变了,突然近了又退了,他的声音低了两度:"不是这走的人赶上您的事,夫人。这种东西……别人少放在路上的。"他的话像是想把惊讶咽回肚子里。
林绮把纸摊开。纸上是一张照片,黑白,边角剥了皮。照片中,男人的笑容熟悉得让她的胸口一疼——那是许晋城,曾经的伴侣。男人身旁的女人长发披肩,脸侧对着镜头笑,眼睛亮得像猫。一个孩子坐在男人腿上,头轻靠着他的肩膀。
孩子的脸被人用力划掉,几道深浅不一的刮痕把笑容割成碎片。林绮的指尖凉了。她没有立刻把照片合上,而是把手伸进去,摸到照片背面——有笔迹,一笔一画都是用力写下的三个字:"别回头"。
梁大爷听了,哽咽着两声,粗声细气地说:"夫人,这东西不能留。我今儿早上见那人影进您家后院,手里还有血点……"他想说下去,却停住,眼神避开林绮的脸。
血点三个字像一把刀,切断了林绮胸口的余温。她把照片放回鞋里,手缓慢却坚决。林绮把鞋递过去,指尖不再颤抖:"送到我房里。不要让任何人碰它,明白吗?包括你自己。"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,像把一枚冷硬的钉子击进地面。
梁大爷立刻点头,嘴里有种不由自主的低哼:"知道了,夫人。知道了。"他转身去,步子比来时更匆忙,像要逃离一种看不见的压迫。
林绮站在小径中间,雾绕在她的下颌,像是无形的掩护。她闭了闭眼,手里还捏着风衣的领口,然后慢慢松开。她把视线投向那条通向府邸的青石路——每一块石头都记得他们一起走过的方向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声很轻的,近乎自嘲的笑:"别回头。"然而她知道,那句话不是给别人听的。
她转身,脚步踏进院门,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。林绮的背影被门缝切成两半:一半是今日的林绮,衣襟整齐,目光平稳;另一半,则是那个在照片里微笑的人影,手里抱着被划掉脸的小孩。门关的声音像铁锤,打在林绮的耳膜上,回声里带着一行字——不远处,鞋里被折叠的纸边露出的一角,写着一个连她都未曾听过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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