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像个不情愿的客人,叮得短促。光线从百叶窗切成刀,灰尘在刀口上来回摇晃。陈峻把相机放到三脚架上,指尖磨着镜头盖的冷边缘,动作像在数秒。
女人站在门口,外套还带着雨点。她把头发拢到耳后,手心里有水痕。说话之前,她先把视线压低了三次,像是在检查地图。声音细,像被滤过:“你这里——拍照多少钱?”
陈峻抬眼,回答短促:“基本一小时八百。妆发另算。要加片子的话算冲印。”他不做解释,话像计价器,转得干净。
女人的肩塌了一下,像放弃了一把伞。她把包摊在椅子上,动作很慢,手指沿着拉链的缝隙来回。“我……带了点东西可以换吗?”话尾变细,像是求价又像是道歉。
老田在隔壁房间里推门探头,嗓门粗:“别忽悠他。这不是义务。”他把烟头敲在铁盘上,声音重,像砂纸。
陈峻看了看老田,又看了女人。工作室里除了灯泡还有冲洗药水的味道,酸楚粘在空气里。他收起笑,放低声音:“说。”
她从包里抽出一件小毛衣,扣子磨圆,边角褪色。毛衣像一张折叠的脸,静静地发出自己曾被抓握过的纹路。女人的手在毛衣上停了好久,最后只说一句:“我想留一张给她。”
陈峻的手指在镜头环上转了一圈,像在衡量光圈的重量。他没有问是谁。工作室的钟滴答更响了,像在催促选择。镜头对准她,背景是一堵剥了皮的白墙,白墙上有他早年拍的一张黑白小男孩照片,眼神在屋里流动。
“坐那儿。把下巴抬一点。别看镜子,直视我。”他的指令短促,如同握桨。她按指示,眼里有水但不敢让它流。陈峻按下快门的手稳得像绷着的弦,连气都不多出。
老田在一旁数着:“一、二、三——”声音忽然停。不是因为数到什么,而是因为窗外有脚步从雨里进入楼道,脚步与她的呼吸同频。陈峻屏住了手。相机里,她的脸被放大——有一条细微的旧疤在颊上,像时间偷走的褶皱。
女人的指尖在膝上抠出一个白圈,手心翻出一枚褪色的照片。照片边角弯得像叶子,里面是一个男孩,嘴角有一点泥。她吞下声音:“他……他不在了。”
这一句话像针扎进玻璃杯,清脆、出乎意料。陈峻收回镜头,瞳孔里有光被割断。他没有问怎么回事,只说:“把名字说出来。”没有温度,也没有回旋。
她的眼眶抖了一下,像被秒表点到。手指僵着,名字像舌头里的一粒石子,咽不下也吐不出。老田吸了口烟,粗声道:“说。别惧着。”
雨声在屋外铺开,像要把房子吞下去。她闭着眼,牙齿轻碰,唇角却没动。最终,她把名字吐成了两个字,声音低得像从地下爬出来:“顾辰。”
空气冻结成了一瞬。陈峻的手松了,快门落下的声音被拉长在腋下,好像从远处传来。他看着她,眼里有一条没说完的话,却被雨挡住。照片在屏幕上显现:她的笑没有假,但在她肩膀的反光里,一个模糊的背影——很小,很熟悉——站得笔直。
她猛地抽回手,像被触电。手指颤抖地按住胸口,瞳孔里反射的是相机的黑洞。陈峻把屏幕推给她,语气仍旧干净,“这是你的。价钱,已经付了。”
她看着屏幕,看着那个背影,然后把毛衣握得更紧。嘴里喃喃:“我以为——”话未完,像被门关住。老田把烟掐灭,灰落在地上,圆且黑。
陈峻收起相机,动作像把一件事收进抽屉。他开门,雨吹进来,带着顾辰的名字和那件小毛衣的潮湿气味。女人站在门口,背影被门框切成两半。她走出了雨,也把门轻轻关上。屋里只剩下快门未干的暗室味和一张,正面带笑、反光藏人的照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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