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玻璃上，有节奏，像人反复叩着同一扇门。库洛用布沿着银托盘来回擦，布上的光滑声在客厅里很清晰。托盘里一枚小匙反过来躺着，反射出窗外灰色的条纹。他的手指关节有细小的茧，指甲边缘总是带着一点灰。动作一如既往，平静，像这屋子里所有不该动摇的东西。

窗边的少女把腿缩成一团，脚踝上还缠着薄薄的绷带。她抿着唇，眼角的红没有散尽。声音淡得像从玻璃背后传来：“库洛，把那封信拿过来。”

库洛没有看她，托盘一转，银色在灯光下像流动的锋。他放下布，伸手入抽屉。抽屉里有三封信：字迹不同，封口都被撕开过几次。库洛取出最上面的一封，封面边角被反复折叠，纸薄得像要透出声音来。

“读给我听。”少女的指甲在裙摆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短促的节律。她的话不客气，像在问路的过客。库洛将信摊开，眼睛低而平稳，声音更低：“‘契约终止，期限届满，解除义务’，署名：执事局。”几个字落在桌面上，像冰。

屋里静了一秒。雨的敲打变细了。缝隙里传来旧钟的低鼾声，像人在惊醒后的呼吸。客厅的老管家阿妙从门口挤进来，衣角带着煤油味，干脆地说：“他们早说了，别装惊讶。”她的语气粗糙，有种用破布擦去尘埃的直接。

库洛的手指微微一停，纸边发出细响。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，动作像是封住了什么。没有人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的那道浅浅的白线——一圈旧伤的痕迹，历年擦洗也洗不掉。它在灯下像一条小小的航线，指向他的心。

“为什么。”少女终于站起，声音里有裂缝，她步子很快，像要把雨赶走。“他们凭什么决定我的家里人？”她的每个字都带着责问，但从眉眼里能看出更深的害怕。

库洛把托盘放回桌上，布折好塞进怀里。他说不是辩解，只是说明事实：“契约有期。书上写明了终止日。这是行政程序，不是家务事。”他的语速平稳，每个词都像是按了刻度的钟摆。

阿妙嘟囔：“啊，别跟我讲法规，库洛，你呀……”她的话被库洛的一个动作堵住。库洛伸手去握那张纸，手指有力却不惊动任何东西。他抬头，目光停在少女的脸上，那是一种温度测量的目光，不热也不冷。

少女的下巴抬得更高，眼里放出一丝冷意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，库洛？明天就睡在哪儿？”她的声音变得短促，像拆信的手。

库洛笑了，笑很小，像有人在窗外缝了一针他的名字。笑里没有嘲弄，也没有求情：“我会离开。”话到这里，世界突然安静到只剩下纸页的呼吸。他的笑影在银托盘里被拉长，像一枚被折叠的影子。

阿妙退了一步，嘴里有话没说出口。少女的手抬起，指尖碰到了那道旧伤的白线——库洛没有回避，她的触碰像是第一次把那条线当成了地图。她的眼里像投了两滴墨，凝成一句话：“你不是机器，库洛。”

库洛把纸轻轻塞进她掌心，纸边贴着掌心的温度。他的声音更低：“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。”雨停了。门外的世界像被人翻过一本书，第一页余光仍旧跳动。少女握住那张纸，指缝里有一个微小的黑色颗粒——那是托盘上残留的墨，落在皮肤上，像个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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