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走廊的灯光拉成长条，反在湿漉漉的瓷砖上，像被揉碎的银。林珺站在练歌房门外，手心还热着刚从茶杯里捧起的温度，指尖却已经开始发凉。

门缝里挤出一股漂白水的味道，和放学后留下来的琴弦松紧的气息。她本来只想把曲谱还给借给她的学长，十分钟的事，却在门开的一刹那被按成了别的样子。

房间里人不多。校草江祁坐在一把折叠椅上，身子向前倾着，胳膊搭在两膝上，手上是一包皱巴巴的速食面。灯光把他的轮廓拉得干净，像一张没有多余注脚的笔记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抬头的时候并不急，像是在把几个字放进称里称一称。声线低，平稳，不带学校传言里那种默认的魅力。

林珺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像想把话咽回去。她把曲谱放在门框上，声音小到像是对空气说的：“曲子——我放这里就好。”

江祁看了看放在门框上的曲谱，手指悄无声息地摩挲着那张封面，像翻书却不翻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——一个旧的胶卷筒，外壳已经被人踢得有些裂缝。

林珺眨了一下眼。那东西像个不相干的道具，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。

“这是？”她的声音里有好奇，也有不合时宜的惊慌。

江祁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小心翼翼地拧开筒盖，里面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。光线在照片上抚过，纸面上有一个女孩，扎着两条松松的麻花辫，笑得很大很大，笑得像要把脸都撑开来。

林珺向前一步，呼吸一滞。那是她八岁时在学校合影照里最常见的笑脸，照片右下角，用铅笔密密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小芸。那是她小时候只有母亲和自己会叫的昵称，她记得那张照片在一次搬家时丢了，怎么也想不起来落在哪里。

江祁的指尖按着照片边缘，动作很细。外面的雨点敲在窗玻璃上，敲出一阵不耐烦的节奏。过了好一会，他才说话，字字不多，却像砍落在木头上的斧声。

“我翻到的。”

林珺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是惊讶，也有一股别样的涩。她伸手，想拿回那张照片，但他的手先一步合上。指背上有一条浅浅的旧疤，边缘还有没褪的红。

这回轮到她说不出话来。他看着她，目光并不热，也不冷，就在那里溜着，像在盘点某些伊始的账。

“你怎么会有它？”林珺终于把问题挤出来，语气里有被揭穿的羞赧。

江祁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像放手的绳索回弹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慢而清晰：“有人丢东西给我看过一次。他说，‘如果你见到合适的人，就还给她。’”

林珺的指尖触到那张照片时，纸质冰凉。她想到小时候那种被漏在背后的孤单，想到那些被别人念过的名字像风一样掠过她的耳畔。

“为什么，是你记得的第一个人吗？”她问，话里带着自嘲。

江祁不答，他把照片轻轻塞回筒里，声音里有一丝无法定义的稳重：“不是第一个，也不是最后一个。但有些东西，不应该被随便丢在路边，被谁都能踩碎。”

林珺觉得喉头一紧，那句话像个针尖悄悄转了一圈，留在她胸口。她想问更多，却被门外清洁阿姨的嗓门打断：“唉，你们这帮小的，天这么冷还不回去。”

江祁站起身，动作干净利落。他把胶卷筒又放回口袋，风从门缝钻进来，带出一点夜市的油烟味。他转身的时候，侧脸在光里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，影子里有他微微耷拉的眼角。

“那张照片，”他在门口停了几步，“别找了。有人把记忆存成了包袱，背着不一定就是勇气。”

他说完，门倏地关上。门外的雨声把剩下的话冲散。林珺站在原地，手里仍有风和冷，还有那张在她嘴边却拿不回来的名字。空气里残留着一条影子，像一把刀，被折在了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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