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,光像刀片把桌面劈出一条白。窗外雨声细碎,像有人在旧纸上用指甲划。陈默靠门框站着,鞋尖踩出两圈湿印。他本想敲门,手又缩回去,像是在等对方发出邀请。
柳老师没有抬头。她的肩膀一上一下,跟着笔走的节奏。笔尖在试卷上停了很久,才勾出一个统一的红圈。她的眼镜滑到鼻尖,镜框上有点儿不干净的指纹。
“这么晚还在打仗?”陈默的声音里带着笑,像换了条频道,想把房间的静音解除。
她没有笑。声音却很轻,像匀速的钟摆:“还有三十来份作文。你来的巧。”
陈默走到讲台边,手指扒开一叠卷子,纸边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他想把气氛拉到家常里,伸手去碰她的后背,柳老师没有躲开,就是微微转了下眼神,像是衡量他的温度。
桌上有一个旧的瓷杯,杯里黑咖啡的边缘结了薄膜。她抬笔时,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墨迹,像未洗掉的习惯。陈默顺手拂去,笔触很轻。她闭了闭眼,像是把一夜的疲惫收进了胸口。
“你怎么总喜欢在我上夜班来?”柳老师问,语气里有条不易察觉的警觉,“怕我被孩子们吃了?”
“怕你一个人把世界吃了。”陈默耸肩,话里没正经,但眼睛里是认真。他想看到她放下防备,像看小说里的温馨桥段那样简单。但她没有把防备完全放下,只有眉梢松开一丝,像被外力拉开的窗。
他伸手去给她倒咖啡,手一滑,试卷之间掉出了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纸角已经卷黄,像是被揉过很多次。陈默弯腰把它拾起来,光线落在上面,映出一双孩子歪扭的、用蜡笔填色的笑脸。下面歪歪扯扯地写着几个字:妈妈不在家——
房间里一瞬间安静。雨也像被这纸揉疼了,声音小了。柳老师的嘴角抽了一下,眼角软下去,像一扇门没关严,风钻了进去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默的声音裂成了两段。他不知道该轻声说,还是把它捧起来像宝贝。
柳老师放下笔,声音很低:“他画的。每次家里吵架,他就画画。他说画里的妈妈不会走。”她的手指拧了拧纸边,指甲有点白。
陈默站得太直,胸口像被东西顶着。她继续说,语速慢且坚定:“我从来没带他来学校过。怕别人多嘴,怕学生们的眼神复杂。我以为能把两个世界压成两层桌布,互不沾边。”
他想象不到她怎么把“老师”和“妈妈”两种角色叠在一起,像两件太不同的衣服被塞进同一个衣橱里。声音在胸腔里来回撞击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陈默说,话里有点责怪,却救不回之前的轻松。
柳老师抬头,眼里有光,但光里不再是课室白炽灯的清冷,而是夜里灯塔的余辉:“我怕你走。也怕你留下来,只是同情。那两样都不是爱情。”
陈默咽了一口气。窗外一辆车过,车灯拉长了教室的影子。影子里,他们像是两个人在飞快挤压同一块玻璃。
她伸手去抽屉,抽屉里有一叠文件和一张信纸。信纸上有几个字,字迹规整,像办公室复印出来的决定:征得监护,申请调学。信上盖着学校的章和一个日期——明天。
他看到日期的那一刻,像被人从椅子后面拉了一把,心里往下一沉。柳老师把信纸摊在灯光下,语速不快却像石头扔进了水,“这是他的妈妈打来的,让我带他去城里住几天,她病了,需要人照顾。明天他们去市里。”
陈默的嘴里出了两个字,像被挤出来的:“去?”
柳老师看着那张孩子的画,声音几乎是贴到纸上的,“他叫舟舟。我答应过他,等妈妈好起来,就带他回家。可我不想骗你。”她抬头,眼里的防线终于塌了,带着破口的脆弱。
陈默握着那张画,纸边的折痕像小刀。房间的所有呼吸都聚章到这一片刻。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在讲台上指着黑板的模样,想起她下课时教室外匆匆的脚步,想起那些他以为了解的细节里,藏着的秘密。
“你要不要告诉我现在,还是等舟舟上车的时候再告诉?”柳老师问。她的手掌微微颤,像是把话语铺成了一张网,想钓出陈默的下一句。
陈默慢慢把纸对折,放回她手里,指尖有点温。“现在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用力,“我不想等到车开了才知道要不要追上去。”
柳老师闭眼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点丑,更多的是解脱。她把那张画放到他手心里,像交出一个沉甸甸的证据,然后站起来,直视窗外的夜色,像在作出一个决定。
“他明天走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到让人害怕,“我也许会跟去,也许不会。陈默,你能等吗?”
窗外的雨又重了几分,打在玻璃上,溅出斑驳的暗光。陈默看着她,想把话放进胸口慢慢消化。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的回答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,像石子沉下水面。
“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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