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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里只留下一株白芍,叶片上的雨珠像是不肯滚落的眼泪。她的手指在瓷瓶口绕了又绕,指甲缝里有灰,一点也不显眼,像是日常里被磨成的硬茧。顾染慢慢放下茶杯,杯壁贴过唇,带走了最后一缕热气。她没有看信封,只用指节刮了刮桌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门外鞋声急促,像石子打在铁板上。守门的小厮先探出头来,低低应声,声音里带着乡音和不耐烦:“公子来了,不等了?”
顾染抬头,眼皮微动,像是计较一件既重要又不值一提的小事。她的声音淡而平:“放他进来。”
进来的人脱了斗篷,肩上还挂着雨珠,像是带进了夜色。沈陌没有立刻上前,他在门廊处转了一圈,手指搓着袖口,说话慢而明确,像在剖析一件工具的结构:“你还在种这朵花,真是闲得可以。”
顾染没有笑。她把手中的信封推到他面前,信封角被指甲撕破,露出里面卷着的一小纸条。沈陌的手指停在纸上,像是被火烤了一下。他的声音忽然收紧,有了些裂缝:“这是她亲手留的。”
顾染的眉间一沉,目光落在那纸片的角落。纸上有几笔幼稚却熟悉的线条:一个歪着头的太阳,一个并不成比例的小人,旁边用慌乱的字写着三个字——妈妈。她的嗓音轻得像从远处传来:“是谁写的?”
沈陌把纸团起,颤了下,像怕被看到什么。他的口音粗糙,话里却没有太多情绪:“是她。孩子的字。她说把他带着走了。”
窗外的雨响猛了几分,打在檐瓦上像被敲开的旧铜钱。顾染听着这些声音,手指不觉用力,指节发白。然后她从袖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包,包口被线头绷得松弯,里面露出一只褪色的绣鞋。绣鞋上沿着鞋舌的地方,有一行细小的针脚,字迹歪斜:染。
那一刻,沈陌的呼吸像被针扎过,声音又粗又短:“我不知道她会带走孩子,不知道她会——”他说不下去,话被压成了嗓子里的碎石。
顾染把绣鞋放回布包,动作从容得几乎冷酷。她没有看他,只看着院中央那盆白芍,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,转了一圈又一圈,无法靠岸。她缓缓起身,步子不急,屋里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在为某种决绝做伴奏。
到门口时,她回头,声音平静得像宣判:“如果她是替你带走孩子,那便是她的选择;如果这是你的选择,那便不关我的事。”话一出,屋里像被抽了气。沈陌想抓住她的袖子,手悬在空中,又放下,像摁不住的水。
顾染转身,伸手把那株白芍从瓷盆里连根拔起。泥土顺着根须掉下,黑褐色的湿团在指缝间碎裂。她没有抱怨,也没有哭。她把花递给沈陌,手背没有遮挡惊愕。“给你留着吧,像你留给她的承诺一样,谁都看不清。”
沈陌接过花,花瓣在他掌心颤抖,像要逃离。顾染走到院边的石桥,石桥下的水黑得像裂开的墨。她把那只绣鞋放在掌心,闭着眼,像是在记一个名字。然后,她将绣鞋投入水中。绣鞋入水的声音极轻,却像刀子插进胸口,被人听见了。水面合拢,震了三下,便回归平静。顾染的背影在雨里拉长,毫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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