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细针，像旧账。院子里的石板被冲得发亮，鞋底蹭过水路时，发出低沉的刮声。霍水儿把伞拢紧，站在门前好了一阵，才把手放在门环上。门开得很慢，门缝里溢出一股熟悉的烟味和陈旧的海腥，像十年以前常在她梦里冒出来的味道。

门内坐着一个人，手里卷着旧报纸，报纸边缘被揉得软塌塌的。他抬头，眼睛是灰的，像海上的雾。见到她那一刻，他的嘴角动了动，但话没有立刻出来。霍水儿站在门口，荷叶伞的水珠连成线掉在门槛上。

“你——”他先开口，声音粗糙，带着半生的沙哑，“回来干嘛？”

霍水儿吞了一下口水，声音冷静却不冷漠，“来看看你。”短句。像是把多年的话都切成薄片，一片一片递上。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收得很紧，像在测量着两人之间剩下的距离。

他把报纸放下，手指有点颤，按了按鼻梁，“坐吧，别站着淋着。”这话像个老人的指令，粗糙却带着习惯性的关心。她进屋，把伞靠在门后。屋子小，窗台上摆着两只没洗的碗，角落里有一摞发黄的信封，封口处落了灰。

他不看她，眼神飘到桌上的一只铁盒。伸手去拿，盒子盖子发出旧金属的嘎吱声。他打开，里面是一叠叠折叠得平整的信纸和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她五岁时的马尾，脸蛋被糖果粘得光亮，后面用铅笔写着“水儿，别走太远。”字迹歪歪的，像小孩写的。霍水儿的胸口被轻戳了一下，动作不自觉地去伸手摸照片，手背贴着冰凉的金属边。

他把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推到她面前，信的封面写着“给我的女儿”。他的指节上有老茧，关节处有黑色的细纹，握住信的动作小心得像握着一个生蛋。“我写过很多遍。”他说，声音忽然断了，“写了，又撕了。”

她拆开信，纸角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。信里没有华丽的辩解，只有一句话，简单到像刀子——“把你送走，是我的决定。我以为这样能给你更好的生活。”下面是歪歪扭扭的签名，他的名字。霍水儿的手指僵住，指节发白，纸张在她掌心的热度从外向里传开。

屋子里安静了。雨的声音像被收进棉被里，只剩下玻璃上的滴答。她抬头，看着他。那一瞬间，所有未说出口的怨恨没有像火焰一样扑上来，而是化成一种突兀的刺痛——是被人用旧刀轻轻划过的疼，长长的一道。

“你知道我那年做了什么吗？”他忽然问，眼神像被风刮薄了的纸，“我去借了钱，说好了赚回来买票送你，结果——我没赚回来。你妈哭着把你抱上车，你们走了。我站在站台上一动没动，连票都没买。”他说完，嘴角抽筋，像是把最后一块硬壳咬碎。

霍水儿的胸口像被人抓住，呼吸短促。她没有喊，也没有把那句“为什么不来找午夜福利视频”扔出去。她把信叠好，放回他的手中。手掌的温度传到他的指尖，他没有抽回。

窗外雨停，街道上反光。屋里，一切静的像没经过激烈风暴之后的平静。霍水儿的声音很低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来一句话，“那你等了多久？”他闭了闭眼，睫毛上带着一点湿，“每一天。”

她看着他的脸，注意到他左肩上有一道旧疤，像一条被遗忘的河流。那疤的起点靠近锁骨，终点消失在衣领下。她的手指不自觉伸过去，指尖触到了疤痕，手背贴着他略温的皮肤，心里有东西一下塌下去。

他突然笑了，笑声里有尘土味，“回来就好，别再走了。”三个字，像是最后一颗钉子。霍水儿的喉头动了动，眼眶被雨水洗得通透。她把那张照片重新摊开，握住，像握住一个可以复原的过去。

门外，街灯把水洼切成碎银。霍水儿把信折好，塞回铁盒里，动作很慢。她站起身，把伞提好，向门口走去。离开前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他坐在旧椅子上，手里还攥着那封没有寄出的信。门慢慢合上，光线收紧成一个狭缝，像人心里最后一道不肯放的缝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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