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像一把砍刀，直照在铁皮屋顶上。雨来得突然，像什么都没耽误过似的，滴在板缝里，敲出快节奏的鼓点。屋檐下，那排旧太阳能板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线，水珠在板缝上滚成透明的珠链，又被光劈成碎片。

李正把手搁在扶梯的栏杆上，指节有老茧，掌心还有一点未干的油污。他抬头看着太阳能板，目光短而干净，就像检查一块玻璃有没有裂痕。雨点落在他的脸上，他并不眨眼。风把他的衬衫吹紧，像有人用手掌在他背上按了一下。

梅从院门口走来，肩上搭着一袋菜，褐色的塑料袋被雨浸得半透明。她先是站在门口，眼睛横扫了一圈屋顶，然后没有直上梯子，反而在院里绕了圈，踩过一滩水，溅起微小的白花。她的声音没提高，只是把袋子放到地上，顺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雨。

“你又在看那个？”她的语气干涩，像砂纸。不是责备，像是在把话从嘴里刮出来。李正转身，手还搭在梯子上，短短回一句：“看板子。”

梅笑一下，笑里没声音，像压住的汽笛。她慢慢走近，脚步低而有节奏，“爸，太阳能好用不？这些年咱家省下多少电费？”她说得很平常，像问一句天气。

李正看了她的手指。她的指节上有老茧，指甲边缘有泥，像常年端盘子的人。他点点头，嘴里含着烟味，“能省。”

院子另一头，吴婶端着两杯热茶冒着蒸汽走来，方言厚重：“李哥，别把这当新大陆，这玩意儿能省电，也能省不掉人心。”她一边说一边用围裙背过手，眼睛在李正和梅之间来回掠过，像量器。

梅把手伸进腰间，摸出一个小铁盒。盒子表面生出细细的锈，边沿还留着不均匀的指纹。她没有开口，像在等一个时间点被触发。李正的手微抖了一下，像被谁轻捏。风把雨拉成几道斜线，打在铁盒上，发出轻脆的声音。

她打开了盒子。里面只有一枚被磨得光滑的小戒指，还有一张折得褶脚的发黄纸条。梅没有先看戒指，而是把纸条摊开。字不是她写的，是母亲留下的，字迹平静得可怕。她念出声，声音越来越低：“如果你非要把午夜福利视频的东西换成光，先拿走我的戒指。”她的声音在最后一行刮断了，像有人在喉咙里掐了根弦。

李正的脸第一次变形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惊恐，是被时间剥去的东西露出本来面目那种沉重。他指尖按在扶梯上，像要把身体压回去。梅把戒指举到光下，雨珠落在金属上，敲出清脆又清冷的音。她的眼里有水，但没有哭。她说：“你把她的戒指卖了，换了这些板子。她临走前还在找，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。”

雨像被喊到的证人，停了一拍，又被风推着继续下。李正吐出一口气，像放掉了一个沉重的器皿，声线僵硬：“那时候钱紧，你知道的。”

梅把戒指放回盒子，手指边缘留下一圈白印。她转身，走向太阳能板的梯子，脚步很轻，像在不打扰什么。她停在梯下，抬头看那片玻璃在雨里闪。没有回头。她的背影被光拉长，细碎的雨把她勾成一条线。李正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像一个被卡住的钮扣。最后只剩下一句话，像掉进锅里的沙子：“你还会回来吗？”

梅没有回答。她握紧了手中的小铁盒，像握着一块凉的骨头，衣角被雨打湿，白色的领口像被浸过。她缓缓抬起头，那一刻，太阳在雨里更亮，像是要把屋顶上卖掉的东西全部照穿。她把盒子放在太阳能板边，轻轻一推，盒子从边沿滑下，砸在铁皮上，发出一声小而绝对的声响，像结论，也像审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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