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在窗外的金属檐上敲出不规律的节拍,灯箱的光沿着化妆台的镜框一圈一圈地转。林浅把假发放在膝上,指尖按着发根的黏贴条,像是在掐一处旧伤。镜子里她的脸是静的,眼底却有不安在来回晃动——像水里的一枚小石子。
门被轻轻推开,风卷进来带着湿泥和外面夜市烤串的孜然味。苏景站在门口,雨衣一半湿,一半干,肩头垂着一张照片。他的步子不急,像是在计算每一步该踩在哪块地板板缝里。
“你的节目取消了。”他说,声音像是直接把门合上的人,干脆。没有安慰的余地。
林浅抬头,眨了眨眼。她的声音像是把每个字割开了,“我知道。经纪人刚才发的邮件。”
苏景把照片推向她。照片边缘还有纸屑,上面是她在发布会上拿着公益牌的笑容,完好无缺,却被裁成了方形。光在照片的笑容里刻了一个漂亮的刃。
“这是我留的。”他补了一句,像是把钉子敲进她的胸口,又慢慢旋出。“你的人设。方便,直接。”
林浅伸手,手指在照片边缘滑了一圈,指尖的温度带起纸的摩擦声。她的语气不急不慢,“你留?”
“我留。”他把背靠在门框上,眼神不肯离开她,“不留了就发给别人。别整天装不知道。你做的那些,谁都可以学。你知道吗?”
他说话里没有愤怒,有的是一种冷清的、计算过后的坦然。像是把一件旧衣服从衣柜里掏出来晾晒,然后毫不留情地扔进垃圾桶。
林浅笑了一下,笑里藏着鹤立鸡群的平静,“你是不是该收点可惜费。”她的声音平稳像按了闹钟,听不出波动。
“可惜费?”苏景嗤了一声,嗓音里带着一点不礼貌的生硬,“我不是那种人。你从没想过——其实你自己也不确定,你喜欢的,是人,还是图像?”
这句话像冰针一样突然扎进了她肋骨里。林浅的手抬得很慢,指关节的白线在灯下显得细碎。她的眼里闪了一下,像是要被风吹灭的一小撮灯火,却又顽强地扯回光来。
“我以为你知道我是谁。”她说,声音小得像是怕打破玻璃杯里的水面的平静。
苏景没有笑。他走到化妆台前,指尖轻轻掠过镜子上的一层雾气,像在找什么。镜子里映出他的侧脸—比外面照片里要真实,少了修饰,多了斑点。手回来时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,摊在灯光下。
那是纸条。密密麻麻的字迹,有策划稿的标题,也有她亲手拟的一段段私信模板。最下面,是一行小字,像被压在底层的注解:'角色—浅浅;底线—不谈家庭;爱好—做公益以维持温度'。
林浅的喉咙干了。她的眼皮开始颤。那些纸条像是她睡过的枕头,被人翻开,露出她不愿醒来的面容。她的手像被抽走了支撑,轻轻搭在纸上,指腹能感觉到墨水曾经的温度。
“你把我拆开了。”她没有责怪,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无法被修补的空洞,“你把我拆开,装进一个盒子里,然后叫别人来参观。”
苏景的声音缓了,“也许我就是喜欢看盒子里的东西。它整齐,方便取出。可你把盒子锁上了,然后还要我当守门人。你这是欠债。”
林浅猛地笑出声,笑得短促,像被拧碎,“欠债?你不知道你欠我更多。”她移开手,纸条上的字跟着抖了一下,像有东西掉下来。
门外有人敲门,化妆师阿姨的声音从走廊里冒进来,带着北方口音,“浅浅,休息够了没?别冷着,换身外套。”她的话像一条老毛巾,拴住了房间里飘忽的气息。
苏景把纸条一叠叠收好,动作很快。灯光在他的手背上拉长了影子,像是剪影在做结账的动作。他看向林浅,眼里有东西沉下来。
“那你想怎样?”他的声音再薄不过,像冰面下的河流,动却不见声。
林浅闭上眼,又慢慢睁开。她把假发放回桌上,手指在发网边缘划过,像在数那上面的每一根线头,“我想把它还给你。”她把一句话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扔出一块石子,砸在他们之间的水面上。
苏景没有接过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。
“还给我?”他喃喃,“当礼物?”
林浅站起来,动作干净利落。她拉开化妆柜,取出一个小盒子,盖子是磨砂的,指尖还能感觉到昨天指甲油的痕迹。她把纸条、一张照片和一撮她早已不再信任的笑容一起放进去,盖上盖子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她把盒子推进他的手里,目光里没有求,只是证实。外面雨声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,急促而密章。
苏景接过盒子,手指触到盖子的边缘,像触到一把刀。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眼眶没红但湿了,眼底的那道斑驳像被洗过的地图。
他把盒子放回桌上,盖子又被拍了拍,像拍掉多余的灰尘,“你就这么走了?”他的声音里有未说完的请求,也有逃不掉的懊悔。
林浅转身,开门那一刻,外面的世界瞬间被雨洗亮。她的背影在走廊灯下拉长,发梢湿着雨点。她没有回头。但门缝里,灯箱的光把那张照片的笑容映在桌面上,像水面里残留的倒影。
门合上的声音不大,却像是关上了一段长久以来都没被允准关上的历史。空气里落下一片干净的静,能听到纸条在盒子里轻轻碰撞的声音,像有人在远处清点遗失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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