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只有屏幕一块冷色的光，像是水面上被风拂起的纹路。晚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带着邻楼烧菜的葱香和一丝潮湿的纸味。手指在旧电脑的金属边缘来回擦过，感觉到指甲下细小的尘粒。机器很重，像一段未说完的话。

我把电源线插进插座，听到铜触点接合的轻响。硬盘开始咔嗒，风扇先慢后快，像有人在屋子另一头深呼吸。屏幕亮起，Windows10的蓝屏欢迎界面出现，字体平平，像一张没表情的脸。我朝屏幕吐了一口气，气流在光里散开，带走一点紧张。

门外有人敲门。老张的声音穿过门缝，粗而短，“来得正好，年轻人，修电脑吗？别弄丢我那个照片。”他的语言像砍柴，一句接一句，拐不出弯。我敲桌子回应，手指还在敲键盘的冷面。

我把硬盘从机箱里小心取出，像取出一张老人的身份证。盘上贴着受潮的透明胶带和几行字——“WIN10-ARCHIVE”。昨夜他在电话里重复那串名字，好像在念咒。我把盘接到外接盒，电脑开始识别：设备挂载、驱动加载、系统服务启动。每一步都有小灯闪烁，像舞台上灯光的暗合。

“系统分区损坏，建议修复。”提示音很干燥，像医院里机器的合格证。我点了“修复”，屏幕黑了一秒，然后弹出一个文件夹，名字在光标下颤抖：RECOVERY_LOG。我的手有了微微的颤抖，不像是冷，而是像人刚被叫醒那种挣扎。

文件夹里有一个文本和一个录音。文本里是零散的时间戳和一句重复的短语：不要拔电源。不要拔电源。不要拔电源。每读一遍，那个警告像沙子落进胸口。录音只有低电流的嗡嗡声，随后有一声断断续续的呼吸，像有人用手机靠在胸口。然后是她的声音，细碎而熟悉。

“阿哲，”她说，语速慢，像剥着老旧的胶片，“如果你听到这个，说明我没等到你回来。别把它删掉，好吗？”声音停了一下，像是拉不开的手。我能在那些字里听到日历撕页的声音，听到医院纸杯摩擦的软响，听到她把针线从口袋里摸出来时的指甲声。

老张在门外跺脚，“怎么，修不好了？”他的口气不耐烦，但手里却握着一叠发黄的照片，边角压得卷起。我的手停在阅读键上。指尖决定着是否推进，那是一种可以把亡者从影像里拉回现实的选择。屏幕里的光变窄，像隙缝。

录音里最后一句话来得轻而刺——“如果你想删掉，就按那键。我相信你会知道哪一键。”她笑了一声，笑声里有刀子，干干的，切断了结束。我没想到她会把决定交给我。声音落下，录音里又留下了那句低语：等我，等你不等。

我抬头看向窗外，楼下的霓虹灯在雨后滑出碎片。字母WIN10在屏幕角落像一枚失了色的军章。房间里安静下来，只剩风扇和我急促的心跳。手指停在鼠标上，像按在一个未爆的开关边缘。

老张把照片推过门缝，一张黑白的脸压在木桌上，眼睛里有光像是被刮去一半的记忆。我意识到，削去或保存，不只是文件操作。屏幕里那句“不要拔电源”像一把钥匙，也像一颗核弹的拔针。我的手开始动，慢。像在把一生拆成零件。

我没有按下“删除”。我把录音再次放大，直到她的呼吸几乎能贴在耳朵上。她的下一句话像刀口一样清楚——“阿哲，别把我丢进更新。”那一刻，光像被抽空，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在听，连老张也安静得像个被葬的器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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