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图书馆的屋檐上，像是有人把一串硬币撒在铁皮上。林音站在归还台后，手指在还书机的面板上停了一下，听见自己呼吸进出，比空调的嗡鸣声更轻。窗外的路灯把走廊拉成长长的黄线，书架之间是一片蓝黑色的安静。

老吴拖着拖把出来，鞋子在湿地上发出拖拉声。他的声音像刮刀，粗糙而慢：“小林，又加夜班？别忘了把门反锁，昨儿那个家伙还鬼鬼祟祟——”他话没说完，就看见林音把手背抬到额头上，按了按太阳穴。

林音抬起头，声音平静，像书页翻动：“我先去做盘点，后台那排先别碰。需要的话你把灯关了，我会按顺序来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角有个微微的颤动，像被针碰了一下，却又很快收回。

老吴叹了口气，带着浓重的乡音：“听你的，姑娘。你啊，别太拼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，但又夹回去，像放弃了一个老习惯。

林音把最后一本书推上归还带，屏幕亮了。她伸手去拿那本被夹在中缝里的薄册子，手指触到书脊的一瞬，书页里有湿润的痕迹。她抽出来，纸张发出轻响，像有人在喉头吞了口唾沫。

书的封面没有字，只有一个小小的印章和一个名字——“承”。这两个字被按得有些深，墨迹未干。林音的手停住了，拇指抚过那两个字，指尖沾了些淡淡的水印。

脚步在走廊远远响起。不是老吴，声音年轻，带着一种不太稳的急促。林音把书收进怀里，像护住一只受惊的鸟，肩膀微缩。她的唇动了两下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
沈承出现的时候，外套还滴着雨。他的眉眼在路灯下带着湿亮，声音低而直接：“你在加班？”一句话，像放在桌上的一颗核桃，硬着问。不像客套，更像在问天是否还会下雨。

林音把书放回到归还台上，动作慢而有原则：“是。有人把这本忘在了角落。”她说得平淡，但眼底的光却不服帖。沈承走近，手指探过书背，指尖触到那两个字，停了一秒。

沈承的语调变了，短促：“‘承’……”他说话像是把名字当作一把刀。然后他笑，笑里有点急促的空白：“原来我也出了书，哈哈。”那笑失了力，看起来像一根弹跳了却断了的绳。

书页被翻开，有一张褪色的照片滑出来。照片里两个人靠得很近，角落里有图书馆的旧座椅。林音认出背影。她的指节泛白，手掌忽然开始发热。照片的一角被撕掉，仿佛有人刻意要抹去什么。

老吴退到一边，鼻子发出像要把外套甩干的声音。沈承的手指按住照片的边缘，指甲里有黑灰，像最近翻过很多旧案卷的人。他的声音低，像凿子敲在木头上：“这是谁撕的？”

林音终于说话了，声音比抽屉里东西落地还轻：“我不知道。”她伸手去拿，动作迟疑。照片触到她的掌心，有凉从皮肤下透过来。她看见照片上某处，有一道比纸还薄的泪痕。

沈承的嘴唇抿紧，像是在控制一个要冲出的词，但最终只是把照片塞回书里，指节关节突起。他的呼吸变短。老吴在门口咳了一声，想要打破这突如其来的静止，却只换来更深的寂静。

雨声又起了一会儿，像有人在立刻又把硬币撒下去。林音把书抱在胸前，像抱着一枚尚未凉透的心。她抬头看着沈承，目光清冷，不带责怪，也不带恳求，只像把一个定义放在桌上：“如果你想知道，就去问承。”

沈承愣住了。他的眼睛里有光，但不确定是要照亮还是要烧掉什么。他走到门前，手扶着门框，背影被路灯切成一段段。他转身，声音薄得像刀切过纸：“承已经不在图书馆住了。”

林音的肩膀一紧，像被谁在背后扯了一下。老吴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包未点燃的烟。走廊的钟响了十二下，钟声每一下都像敲打在胸腔。林音把书塞进还书机，机器吞下了那本书，屏幕闪烁，像是把一个名字封存。

门关上的时候，留下一条狭长的光。雨停了。林音站在机器前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没有去追。她把手背靠在额头，像把血液往里按。然后她走向书架，指尖在脊背上摸索，声音淡淡：“今晚的盘点还没结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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