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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草根里钻出来,带着湿土和远处河里的铁腥味。君为的衣襟被草叶擦亮一道暗色,袖口沾了一点新泥。他的脚步没有声,只有草在脚腕处低声分开。天很低,晴得像一把冷刀把远山削薄,几只白鹤在地平线上剪影般停住,像是被谁按住了呼吸。
他看到那根木桩时,先是愣住。桩上挂着一块布,布角早已发黑,边上绣着很小的一只鹤,线脚粗糙,像个孩子学会缝的。桩身被割过,刀口还留着干裂的红。君为的手伸过去,没有碰到,停在半空。
“老石?”从路那头来人,步子重,声音像磨石子,硬硬的。老石靠着车栏,脸上还有三日没刮净的胡茬,嘴里塞着半根烟,他的目光比烟眼里的灰更粗糙,“这地谁敢动,你回来了又想做什么。”
君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,指尖抚过布面,布里夹着一圈细发,一根一根,像野草。那发丝里有冰冷的盐腥气。他把布捡起,布背后被钉着一张小纸,纸已皱成了蜂窝状。
仲白走近,脚步轻,像读书人抚过墨池。他的衣领整齐,眼里带着城市里人特有的清亮和算计,“这桩不是普通的界桩,君兄,你该知道现在的风声。”他说话慢,仿佛每个词都是换了重量的铜钱。
纸上只有三行字,笔迹细瘦,像累了的蚯蚓。君为把纸张对在手心下,光从指缝漏过,字就像被拉长的影子:‘君为,别来。——千鹤’
纸片一堵在肚子里,像石头。风又起,鹤发出两声低短的叫。他想笑出声,却干涩得像吞了半碗生盐。老石的手拍在车板上,“别来?谁敢说别来?你们这些人,留着病根。”话里有怨,有怕。
“千鹤?”仲白放下手里的折扇,语气里有掩不住的疑问,“这名字——那家父母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眼里闪过一丝算计。他的声音又变得冷了,“君兄,你回去,莫要搅了远处人的安稳。”
君为站直,风把布片吹得扑腾。他把那根绣线夹在手指里,绣线的末端卷着一点灰红,好像血,但又像褪了色的泥。记忆像潮水,先是低伏,然后冲上来:那年夜里火光,木门被踢开的声音,母亲咳出一把泥土似的东西来。手指压住了布,心跳换了另一种慢速。
他没有解释。只把布折好,塞回桩上。像交还一件东西,他把它交给了风。如果那布是个锁,那么他没有钥匙;如果那布是个信号,他不想当信号的接收者。仲白的脸在阳光下拉长,像一张还没翻完的账。
老石吸了口烟,烟在嘴里翻腾出两股白:“别以为不说话就是忍。忍不过去了,就有人替你算账。”他的话像石头落地,沉。君为忽然笑了,一个不带笑意的短促声,像断线,“你替我算账。”
鹤又叫一次,声音细碎,像是硬币掉进油里的声音。君为转身往路上走,脚步开始有了方向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碰到冷硬的东西——是一枚戒指,铁制,边缘有老旧的家徽,那里有一道熟悉的划痕,划痕里夹着一缕白发。
他的手没有颤。风把那枚戒指的影子投在草上,像一只小黑鹤。君为听见自己胸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里面小心撬开一扇门。他抬头看向天边,白鹤起飞,把绿色的平原撕开一道口子。嘴里只有四个字,但每个字都有重量:“我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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