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有人在屋檐上撒碎玻璃，啪嗒啪嗒敲进警局门口的水坑。走廊的荧光灯有一段没电，闪了两下又稳住，像是憋着话。梁舟把外套的水珠拍在门口的脚垫上，指节还微白，像是握了太久的把柄。

高队站在放着尸袋的小推车旁，烟蒂夹着没抽完的一半，嘴里带着北方口音，直接：“这咋整得像赶章似的？说吧，哪个先坐诊室，哪个先哭。”

梁舟没有接茬。他的手指先摸了摸桌上的暖瓶，然后把一杯冷透的咖啡推到高队面前。动作慢。目光软。话少。他说：“我去看她手机。”

推车上的黑色袋子里有一个孩子。脸小，头发湿成一片，唇角有海水一样的蓝。脖子有一道细长的擦痕，手掌里紧握着什么，像要把最后的东西留在自己手里。光线把她的睫毛影在面颊上，像被剪下的纸。

母亲李婶被扶进来，肩膀颤着，衣襟湿了两块暗色。她的语气一会儿像唱山歌一会儿像撒气：“小佩···小佩在哪儿，她哪儿去了？我就去买菜，就两分钟——”她的手抓空处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声音收不回来了。

梁舟蹲下，跟她眼睛平齐，但不看太久。他的声音像手电筒的光头，直接照到问题上：“最后一次见她，是谁送的？有没有跟人说话？手机都给我。”李婶只顾哭，手不停地掏包，掏出手机，屏幕上还有昨夜的天亮照片，里面的女孩在菜市场后座笑着，牙缝里有一颗小白点。

手机指纹解不开。梁舟没有紧张的动作，他把手机放到桌上，长指甲的侧面在屏幕上划了两下，机身发出细碎的金属响。他往外套里摸索，想起法医交代的步骤，最后拉开了孩子那只冷得发硬的小手。

手心里，有一颗像豆子的东西，裹着薄薄一层塑料。是乳牙。上面还绕着一小圈红线，线头打了一个结。那一刻，整个屋子像被某人按下了暂停键。李婶发出一种干呕般的声音，高队脱口而出带着汗味的骂：“他妈的，这是啥意思？”

梁舟的指尖触到牙齿那圈红线，动作不急不缓。他把塑料轻轻撕开，指甲碰到纸，发出纸的薄响。然后他把手机从桌角滑到自己面前，点开了语音备忘——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最后一条录音，文件名是一个时间戳。他按下阅读键，音质像隔着窗外的雨。

录音里先是沉默，然后有一个女孩的声音，低得像压住了哭：“梁···舟·你别来找我。如果你来了，我就告诉他们。”停顿了一下，像有东西在她喉咙里滚动，“告诉他们你在那个夜晚没回家。”声音里还有一种熟悉的呼吸，像是夜半的被单。高队的烟蒂掉了地，啪一声，小小的火星消灭了屋子里剩下的温度。

李婶的手指迅速抱住自己的胸口，像是要把心从那里取出来。她看着梁舟，眼里有一种急切的求证，也有错愕：“梁警官，你认识她？”梁舟的掌心突然冒汗。他把录音再放了一遍，细听到那句里隐约的一个名字——不是案发地的名字，也不是附近的谁，而是他的姓，像一把提前放进枕头里的针。

屋子外，雨停了。天窗的玻璃在路灯下结了一层薄薄的雾，像未干的泪痕。梁舟站起身，手里拢着那颗小牙，他的影子被拉长成两截，斜在地板上。他把牙放在桌上，很近，很显眼，像一枚无法回收的票根。

他低声说：“把监控调到那天凌晨三点到五点。查她的通话记录。还有，找到红线的来源。”声音很平，但里面有东西被点燃。他朝门口走去，背影里没有急促，只有决定。李婶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桌上的牙上，像是被某个答案钉住。门关上时，牙齿在桌上安静得发出轻微的响声——像有人在说，等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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