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有人在屋檐下慢慢剥着纸。石阶被冲得发亮,脚印像墨迹,一圈圈朝门口扩散。沐璃站在最前面,衣襟湿得透成深色,袖口还夹着几根泥草。她没有刻意整理姿势,手指在袖中绕着同一根绳结,像翻阅旧账。
门内的人都沉着脸。老者言枫撑着拐杖,衣袖卷到手肘,语气里没有怒意,只有算账时的冷静:“为什么要回?”他说话像数着票子,一字一句算得恰到好处。
旁边的工头阿三嗓音粗糙,像磨刀上的铁:“回来做甚,鬧事儿的東西,早該……”他停了,嘴角往下一撇,像忍不住要把话嚼碎再吐出来。
沐璃抬眼。她的眉目并不柔和;眼里有水,但不流。她说话先吸了一口气,像按下一把阀:“我回來,是为了一个名字。”声音低,像石缝里掉出来的东西。
众人都转过去,视线像利箭。言枫的手在拐杖上用力,指节发白。他问:“什么名字?”语气里的平静忽然像被刮破,露出一丝急促。
沐璃伸出左手,食指与拇指夹着一小件东西,那是她从怀里摸出的发簪——骨头做的,沉得出声,簪身上一圈细密的刻痕像蚀过的文字。雨光在簪上跳动,像在翻译它的来历。
她把簪递过去,动作不急不缓。言枫接过,指尖触到那骨料,像触到一段旧骨。沉默在院子里蔓延,像烟不散。阿三咳一声,声音里有不敢置信。
言枫合起睫毛,声音裂开一道细缝:“盈儿?”这两个字像是被很多年按在土里的东西突然被挖出来,带着泥土的温度。周围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呼吸还是屏住。
沐璃的嘴角没有笑,但眼底有一种很冷的亮:“盈儿,十年前被带走的盈兒。”她把发簪放回掌心,指尖却不触碰它,像怕扯破某种皮。
言枫的手开始颤。雨声在他耳边变成了小石子撞击。他一步倒退,拐杖摔在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——没有人预备的声音。阿三的脸一下子黑了,像被人扯了布。
言枫喘出一句,像在翻旧账:“你是她?”话里有责备,也有一种被偷走的懊悔,快要将他吞下去。
沐璃抬头,雨水顺着睫毛滑落,滴在下巴上成一颗小小的暗色。她慢慢说:“从来没有人叫错我的名字。只是……有的人记得了,就会想起该忘的东西。”她的话里带着一刀。院子瞬间静到只剩下雨打在石缝里的节拍。
阿三上前一步,声音又粗又急:“你别耍花样!若真是盈兒,老衲……”他本想说出判决,话到嘴边变成了呜咽,像被绷断的弦。
言枫把发簪捏在掌里,忽然把它摔在石阶上,碎成了两半。骨粉在雨中撒开,像灯火被吹散。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一点白色上——像雪,又像未熄的尘。
碎骨里滚出一枚小小的铜环,色泽发旧,环上刻着两个并排的字:盈·儿。众人都看到那字,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,疼到说不出话。
言枫的脸忽然沉成一块石头。他弯下腰,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,带着尘土。他的声音干枯如裂:“午夜福利视频……找了十年——”
沐璃没有伸手去接那枚铜环。她的手背青白,指甲下嵌着泥。雨水把她的发粘在脖颈上,看得见脉搏一跳。她听见言枫的话,却像隔着很远的廊桥,回音稀薄。
她低声说:“当年有人把名字刻在东西上,怕日后忘记。他们以为埋了,就能把人忘掉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在念同一件事很久:“可是忘不掉的,会回来找名字。”
言枫蹲在地上,手指触到铜环,触到那个他以为被时光带走的声音。阿三的瞳孔收缩,嘴里出了血一样的苦涩。院子里每一根树枝都被雨打得更低,像在听告白。
沐璃转身,雨顺着肩胛滑下,把她的背影刻得清清楚楚。她的步子很慢。每一步都像是在踏过去的账本。
在最后一眼,言枫喊出一个名字,声音里有命令也有祈求:“沐璃——不,盈儿,留下。”
沐璃停住,身子没转。她在门槛上踩了一下,落下一圈黑水,像一枚印记。她的声音无波:“有些名字,留着会害人。”然后她迈开脚,走进了雨,背影被雨线切成无数条,像切过的画片。院里只剩下那枚冷冷的铜环,和被雨急匆匆冲淡的指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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