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还是潮。窗外的雨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线,细密,拖着一点灰。肖婉把木盒子放在厨房台面上,手指摩挲着盖沿的老漆,听到指节有干涩的声响。盒子比她记忆里轻,像是被掏过。
她把盒子拉近,屋内的灯泡发出一次短促的抖,像人咳嗽。盒盖掀开的瞬间,空气里多了一点金属味和旧纸的酸。里面什么都不大,折了几张信纸,一条细细的布带,和一个透明的塑料手环,手环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字——肖。婉。1998-06-12。
她的眼睛干了。不是因为字。是因为记忆像被打磨过的玻璃,边缘忽然变得锋利。指甲抠着手环的边,指尖感觉到一个微小的坑,像小脚印,却又不像。她把手环放在耳边,像聆听一个尸体还可能有的心跳。
楼梯口传来脚步声,张叔的钥匙在门缝里刮出两个吱嘎。他一进门就甩下雨伞,声音像砸在铁盘上。“哎哟,婉儿,你这时候开箱子干嘛?有猫有狗没?”张叔说话低而快,带着巷子里的油腻味。
肖婉没回答。她把盒子悄悄推到身后,像藏匿一件危险物。张叔伸头看了看,然后坐在凳子边,胳膊搭在膝盖上,眼神却飘回到她手上的手环。又像想起什么,他笑了,笑里没有快乐,“这东西,旧的吧?你们年轻人弄这些老东西干啥。”
肖婉的声音很平,像冰水灌过:“这是我小时候的名字。”
张叔楞了,嘴角抽动,“名字?你小时候——”他咳一下,补上,“你小时候不是在老家吗?你爸妈说你后来搬到城里去了,怎么会有……这些?”他字字重,像搬砖。
脚步又来了。门边的雨伞影子拉长,春雨把巷口的灯晕成一圈油亮。门开得很轻,声音像被绸缎盖住。顾城站在门框后,外套半湿,眼睛有一种被冷水冲亮的清澈。他没有跨进来,只把雨打在门外的门廊上,整个人像一阵冷。
“你还在?”他的声音短。没有多余的辞令,像把钥匙丢进铁盒里。
肖婉抬眼,手指在那只手环上绕了一圈,像尝试把时间从缝隙里抽出来。说话时,她咬紧了舌,声音低而均匀:“顾城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顾城往里看了一眼,像在量体温,“刚到。听说你在找东西,所以过来看看。”他走近,脚步有节奏,像钟摆。手伸过去,指尖在纸张上停了一下,然后停在那条布带上。他的动作很小,但指腹碰过布带的瞬间,肖婉像被谁从背后捅了一刀,身子没动,心先动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顾城的声音变得低,几乎是唤。不是惊,是计较。他把手环拿起来,灯光下,黑字仍旧歪歪扭扭。顾城把它放在掌心,紧紧地,像是要把字压平。
他抬头,眼里开始有雾。回应不是解释,只是一句:“我怕你知道。”
这句话掉进屋里。空气像被抽空。肖婉的肩膀轻颤了一下,像个没气的布娃娃。时间变成了针眼,她试图用呼吸穿过去,呼出的是一片冷。
“怕我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近,字字清晰。不是愤怒。更像问病人问生命体征:“还在吗?”
顾城闭着眼,像是整理一句早就形成却一直没说出口的话。他睁开,目光里有纸张干燥的皱纹,“你以为你当年走了就是结束?不是的。那年夏天,我抱着她,在河边站了很久。我给她起了你的名字,记号上写的是你的全名。写的时候我在想,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,这样我就知道该叫谁。”
他说完,屋里沉下去。张叔的嘴“噔”地一声合上,像盖上锅盖。肖婉的左手无意识握紧,指尖把手环的塑料刮出两道白痕。
“她呢?”她没有哭。连问也像在和别人算账,慢条斯理。
顾城的肩膀抽了一下,“走了。没到天亮。午夜福利视频做了埋葬,做了告别,没人知道。除了我。除了我留下了那只手环。”他的声音像石子掉进池子,圈圈荡开。最后,他把手环推回给她,手是颤的。
肖婉接过手环,掌心有冷。她把它按到脖子下,听到扣子和皮肤摩擦的低响。屋里的灯像一个定时器,嘶嘶倒数。
窗外雨停了,街上的水珠在路灯下闪了几下,像是别人家的眼睛。肖婉站起来,走到窗边,靠在玻璃上,呼吸和冷凝相碰出薄雾。她低头看手环,指尖把字揉糊了半分。
“你怕我知道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像刀锋。她转过头,看顾城,那里有雨水的影子,像是在他的肩上投下一张纸。她的视线穿过他,落在那条布带上。
“有。”她的声音干净得像断电后最后一盏灯。不是肯定,也不是否定。像把一个名字丢到了深井里,然后听见水面传来一个回音。
顾城的眼里有东西在滚动。张叔把手插到口袋里,指节白了一下。
肖婉把手环放回盒底,像是把一块玻璃放回原位。盒盖合上的声音很轻,但像闸门。她转过身,门把上她的影子被灯拉长,像影子跑出门外先一步。她推门,雨后的空气冲了进来,有泥土的甜。
门缓缓关上时,顾城在门框那儿站着,嘴里念出了一句她听不清的话,像咒语。肖婉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没有表情,却有一滴东西从眼角滑下,沿着脸颊,落在她的手上,和那只手环的白痕重合。
她把那滴东西抹开,看见指尖上有一串微小的泥点,像脚印的反面。她低声说了一个字,几乎自语:“有。”
门砰地一声合上,屋里只剩下盒子的影子,和手环在黑暗里微微反光,像一颗被忘记的牙齿。在关门的瞬间,肖婉觉得什么东西从她的肚子里空了出来,但不是痛,像是一把不再绷紧的弓。
她把手靠在门板上,听见另一侧顾城的呼吸断断续续。他的声音挤出来:“我这辈子,我把所有有的都给过她——名字,手环,白衬衫上的纽扣。”
肖婉没有回答。她抬手把盒子拿上楼,脚步轻而决绝。外面传来孩子的笑声——不是从窗外,是从隔壁的小说里,广告里一条小孩的声音像锤子敲在她的骨头上。
她走到楼顶,天空干净了,星子瘦小。她把盒子放在栏杆上,看着那只透明的手环,想象它里头的名字在夜里动。手指松开,手环从指缝滑下,碰到栏杆,发出一个极细的响。
它掉了。声音小得像最后一次心跳。那一刻,肖婉觉得所有有的,都往下掉,摔进了黑色的河。
更多有关作者花美人有什么小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