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手里冷得像一张账单。雨把走廊的灯洗成一条条软的橘，光拖得长长的阴影贴在地砖上。琳的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两圈，像是在确认能不能把一个人放回一个房子。

屋里是老木头的声音——椅子腿在地上磨出低音，表走时的齿轮不是整齐的，而是有点跟不上节拍。她把包随手丢到桌上，包角碰到一只玻璃杯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琳没有回头看。她能猜到每一件旧物的位置，像是在读一份熟悉的清单。

窗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，雨珠在外面和玻璃做着不安的对话。琳用掌心擦了擦玻璃，指尖留下两条湿漉漉的痕迹。她盯着那条痕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像是把一个锁住很久的钥匙又扭了一下，但笑声里有裂缝，能听出碎片落地的声音。

敲门声从走廊传来，粗而短。门还没完全关好，赵大爷钻进来，身上带着洗不掉的潮味，指甲里还夹着铁屑。他一把拉过靠窗的塑料椅，坐下，像是把自己摔进一个已定好的位子。

"丫头，怎么还没走？"他的口气是没精打采却异常直接的刀锋，像一把旧钥匙擦过铁。

琳把头偏向窗外，声音平静："没走。想找一样东西。"她的声音不多，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放慢的钟摆，有重量。

赵大爷瞧了瞧她，又瞧瞧堆在柜子上的信封，随手抓起一封撕开的广告，边角有被揉皱的烟灰。"找快乐？哈哈，你妈当年老实，把东西都放一块儿了，最保险的都塞棺材里了，别把我当傻瓜。"他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着看不惯的笑，像是把世界切成几块，舒服地把不认同的扔掉。

琳没有回嘴。她在柜子里摸索，指尖碰到一只小铁盒，盖子上用铅笔写着三个字：我的快乐。字迹倾斜，像是在扶着什么写完的。她把盒子拉出来，铁皮发出摩擦声，像是一口古老的钟被轻轻敲响。

盒子里有几样东西：一张泛黄的车票，票面上有她的名字和一个离开的时间；一只折成纸船的纸片，边缘已经卷起来；以及一张照片，照片里客厅的沙发空着，光线斑驳。照片的背面，母亲的字歪歪扭扭——"拿走你的笑。要是你不拿，我就放进这盒子里，怕它被雨淋坏。"这句话淡淡地躺着，像是一把突然打开的刀。

那一刻，房间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。琳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捏着那张车票，肉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把糖纸缠着放在手心里，像是藏了全世界。她把纸船摊开，发现里面夹着一块小小的牙印，像是有人在咬住快乐，怕它跑掉。

赵大爷吞了一口口水，声音变得少了刺："你妈有时傻，但她知道保命的人心。她把你能带走的东西全给你了。你当年带走的，不也就是这张票么？"他说这话时，语气里没有同情，像是在交一笔旧账。

琳把车票放在掌心，票上的字慢慢模糊成一片。她记得自己离开的那天，雨也很大。她记得站台叫号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，却又被人从背后推向出发口。那天的笑，像掉在车下的零钱，连声音都小得看不清。

她把票折成一只小船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怕惊醒什么。然后她从厨房拿了只空茶杯，小心翼翼把小船放进去，茶杯里没有茶，只有空。雨从窗外一直下，没有停。茶杯里的小船慢慢沉下，边缘带起一圈细小的气泡，像一声被压下的呼吸。

赵大爷看着那一圈气泡，眼神里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，他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像是在和自己说："你要是觉得别的更好，你就拿着走。别让它在这儿烂掉。"琳没有回答。她把盒子盖上，听到金属的声音像是把过去关上。

她站起身去把门锁上，手指在钥匙上停留了一下。门外雨声像鼓在窗棂上，密密麻麻。琳把钥匙反方向一转，把握紧的东西松开了一点。门把手的冷意从掌心爬进骨头，她想到一个词，却说不出来。最后她只留下一个背影和那句几乎没人问的空白：快乐到底在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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