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像一张薄纸,灯芯的影子在书案上抖成鸟翼。书房里只剩一盏半燃的油灯,墨香和茶水混着,可以闻出昨天宴席还未完全散去的酒气。沈言把折扇放回桌边,手指在宣纸上一点一点划过,像是在摸一条旧伤。
门缝里钻进一股冷,带着窗外梅花的清涩。小女孩坐在炉边,裙角沾着灰,手里握着一枚小铜钱,眼睛在灯光下亮得不真实。她没有叫门,仿佛这屋子和她早就熟络;也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沈言眯起眼,声音慢而干净:“是谁让你进来的?”
女孩抬头,舌尖抵住牙齿,像在算一个问题:“没人。窗户坏了,风把门忘了关。我自己来了。”她说这句话没有任何怯意,句尾却软得像没锻炼过的丝线。
侍从阿海推门进来,脚步像磨刀,嘴里还带晚宴的嚼声:“二少爷,这孩子——”他瞧见她手里的铜钱,眉头动了动,话又咽回去,换成了粗浅的好奇:“哪儿来的小东西?”
女孩把铜钱举到灯下,灯光把它磨成一朵小太阳。上面刻着一个细小的字,像被猫爪挠过:“这是你掉的。”她说得平静,好像陈述一件连空气都不能反驳的事实。
沈言的手抖了一下。这个字,他熟得不能再熟——那是他在乡试时随手刻在随身铜钱上的代号,只有他和当年一起过夜的那个人知道。屋里的温度降了半分,像有人把窗户撕开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沈言的声音里有一层纸,隔住了温度。他靠近,瞳孔里是清冷的书灯,他想用理智把女孩分解开来:出自何方,应不应该信。女孩却只是把袖子卷起,露出手腕,一道浅浅的白线像旧纸的折痕。
她的声音忽然和前面不一样,变得又小又硬:“我在江边等你很久。你封了书信,放在雪里,叫它‘有生之年勿忘’。没人来拿,我就拿走了。”
这一句话像石子投进水,声音没高,涟漪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。沈言的肺里像被挤入了冷水,胸口的一块地方在疼,像有人用指甲刺了下去。他记得那封信——字里行间写满了不被承认的名字和一只未系上的绶带。
阿海的手抓紧了衣襟,喉结上下滚动,像想说话却被冬夜吞住。他嗓门一变,粗糙又急促:“公子,姑娘别胡扯,夜深了,姑娘回去吧。”
女孩摇头,眼角闪过一刹那的倔强:“我不能。我妈妈说过,等到状元回家,要去做他的客人。”她把那枚铜钱放到了沈言手心,手掌冷得像未融的雪。沈言看到钱上除了他记得的字,还有一行被雨水冲淡的墨迹,像是某个名字被撕去了半个。
他的指尖触到那一行模糊的字,心里有个东西被撕裂。声音出来时,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哪种语气,学过的礼法在这一刻都碎成纸屑:“你叫什么?”
女孩把头靠在窗框上,望着外头黑得像没写过字的宣纸:“别人叫我小桃,书里的人叫我公主。你呢?你是——状元。”
屋里安静,一只烛芯忽然断了,灯光抖成了两瓣,像要合上。沈言伸手,想把那枚铜钱拾起来,也想把女孩从记忆里拾出来。纸上的字,曾被他亲手写下;如今被别人握在掌心,像一把小刀,恰好割到他的名字。
他站得很直,像要把多年累积的所有身份都压在身上。最后,他没有问更多的问题,只是把手中的铜钱放回女孩手里,声音比平时写诗还缓:“若你留在这里,明日便跟阿海说一句话——叫我父亲。”
小桃的瞳孔里突然有了光,像是湖面被扔下一只小石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哭,只是把铜钱按在胸口,像在按住什么。窗外,月亮被云搓成一条浅浅的伤口,光线从伤口里挤进来,正好落在两个人的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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