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天花板里发出沙哑的嗡声,白光像被水稀释了。墙角的钢门有斑点,像老人的手背。地面还留着早晨洗刷过的湿光,拖把搭在墙边,绳子垂着像一根没说完的话。
老赵弯着背,从水桶里拧出一把脏水,手指上有旧茧。他嘴里含着烟头,声音粗,像磨坏了的轴承:“来一个,就趁这儿。别站门口耽误人。”
门被推开。小琴把外套摁紧在胸前,脚步轻,像在跨过玻璃。她的手里有个小纸袋,边角被折过几次,指缝白得像纸的反光。她进到最后一个隔间,动作有条不紊,却像在组装一件脆弱的东西。
阿飞跟了进来,门还没关就开始噪:“姐,你这点小心思干嘛?厕所里也能玩出花样?是不是有人约你——”他笑,笑里有酒气和街角热饼的味道。
小琴头也没回,只是把袋子放在膝上,慢慢从里面抽出一张小纸。她把那纸对着镜子下的刺眼灯光,看了又看。纸上有两条红线,短短的,两条刚刚好的。
阿飞瞟了一眼,粗鲁:“哦喔?那不是……”他凑近,眼里突然有一种探照灯般的猎奇,但话被隔间门里那声轻咳打住了。
老赵放下拖把,手背擦了擦裤腿,“这东西别乱丢。闹事的东西。”语速缓,像把一件湿棉抖成了平整的样子。
小琴的声音淡,像一页纸翻过:“我只是想知道。”短句。然后长句:“我想知道一切是不是我想象的那样,会改变,会毁了,也会成全。”她把那纸条折好,指尖微微颤抖,像在数针脚。
阿飞突然笑得不对劲,“你等着吧,这种事儿,能不能当真?男人都不靠谱。别做傻事。”他说话像甩皮带,想把不舒服甩掉。
小琴把纸条沿中缝撕开了一半,纸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声音像一支被切断的弦。她把一半放回袋里,递给老赵,另一半自己揣好。老赵伸手接过时,手指上有烟灰,动作粗但不失礼貌。
老赵低声说:“别让外头知道。我知道这条街的事情,它们会把人撕成两半再拿去晒。”他的话没有责怪,只有一种怕事的岁月性恻隐。小琴眼里闪过一阵空洞,像玻璃被雨点轻碰。
隔间里突然安静下来。水箱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嘶响,像钟走到某个不愿意回忆的刻度。小琴站起身,像要离开又像在确认什么。她的手在门框上停留了一下,指节皱着。
她转身时,嘴里只说了四个字,声音细得像针:“别跟来。”老赵的背微挺了一下,然后像往常一样转回去把拖把放好。他把那半张纸条揣进了外套的口袋,手掌压下去,像是在羁押一只小动物。
灯光闪了一下,整个空间像被剪了一刀。门缝下一张半湿的纸片滑了出来,落到地上,被地上的水沿着一道细缝吞没。阿飞伸脚想碰它,脚尖只是碰到了一圈水纹。
小琴在门口回头,目光里没有告别,也没有求救。她把外套扣得紧,再次把袋子抱在胸口,像抱着一件易碎的器物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声音是干净的一声,像把一个名字封进了锁里。
老赵站在灯下,手在口袋里摸着那半张纸,像摸着热的灰烬。他没有把它拿出来看一眼。只是一根指节在口袋里磨了两下,然后从容地把手抽出来,嘴里轻吐一口烟雾,烟雾在冷灯里缓缓散开,像一张未说出口的地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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